百年。
对青衍来说，这一百年过得比前面几千年都慢。
归无之劫的后遗症没有完全消退。前三十年，他每隔几天就会忘掉一个字。有时候是自己的道号，有时候是某个法诀的口诀。
先天青莲册上那条灰线没有再亮。
但也没有消失。
它蛰伏在册页最深处，像一条冬眠的蛇。
青衍知道，下一次归无之劫，会在他突破准圣时降临。
这次他要好好压着修为，把握不到九成八绝不突破。
大罗初期。
够了。
能活着就行。
——
南瞻部洲，烈山。
人族聚落已经遍布大地。伏羲治世期间，定历法、创八卦、制嫁娶之礼，人族从蒙昧走向秩序。
但食物，始终是最大的问题。
渔猎靠天。旱季无兽可猎，雨季洪水冲毁鱼梁。人族繁衍越快，饥荒来得越频。
老人饿死，孩子活不过冬天，这在人族各部落里不算稀奇。
直到烈山氏少典之子降生。
婴儿落地那日，部落外的荒地长出九穗嘉禾。
香气传出百里。
老巫跪在泥地里，额头贴地，半天没起来。
“天生圣人。”
那个孩子，名为神农。
三岁，他能分清百谷。
五岁，他能辨土性。
七岁那年，他在烈山脚下翻开一片荒地，将野生稷米埋进土里。
三个月后，稷米成熟。
一亩地的收成，顶得上十个猎人忙半个月。
附近部落的人赶来烈山，围在田埂边，谁都没开口。
他们第一次知道，食物还能从土里长出来。
神农没有藏。
他教人翻地。
教人播种。
教人引水。
教人收割。
猎人放下骨矛，老人坐在田边挑种，孩子跟着大人踩泥。
一年后，烈山周围有了粮仓。
十年后，南瞻部洲大半人族开始定居。
人族第一次不用追着兽群跑。
冬天来了，粮仓里还有谷子。
孩子哭，是因为摔疼了，不是因为饿。
神农二十岁，被各部推为人族共主。
他在烈山建城，设集市，制耒耜，定农时。
人族气运随之上涨。
青衍站在天机阁窗前，看着南瞻部洲方向升起的人族气运。
金黄色。
像麦穗。
他提笔，在先天青莲册上写道：
【神农出世了。】
【比我推算的时间早了三十年。应该是伏羲治世太稳，人族气运提前积满，催动了人皇出世。】
【神农的功绩我记得很清楚】
【尝百草、教耕种、制耒耜、辨五谷。】
【把人族从渔猎拉进农耕。】
【这是人族文明最关键的一步。有了稳定粮食，才有人口爆发，才有城邦，才有王朝。】
【功德之大，不亚于燧人氏取火。】
笔尖顿了顿。
【但神农有个问题。】
【他的功德圆满，需要“尝百草”。】
【尝百草不是吃着玩。是以身试毒，为人族辨别药性。】
【一日而遇七十毒。】
【这活儿，换我打死都不干。】
青衍把笔放下。
他不是看不起神农。
正相反。
这种事，他越清楚，越觉得可怕。
试毒不是斗法。
斗法还能跑。
毒入五脏六腑，法力也未必救得回来。
神农要走的，是拿命给人族开路。
——
神农治世三十年。
五谷之法传遍南瞻部洲。
人族从游猎散民，变成农耕之族。
粮仓越来越多。
部落越来越大。
集市上开始有人交换兽皮、谷种、陶器和药草。
人族气运从金黄转为深金。
可神农的功德，始终没有圆满。
火云洞。
燧人氏和伏羲对坐。
面前的人族气运图停在半空。
燧人氏看了很久，叹了一声。
“又卡住了。”
伏羲抬手，在气运图上点了一下。
神农头顶的功德云很厚。
但缺了最后一块。
“治世不难。”
“难的是走完自己的道。”
燧人氏沉默片刻。
“他的道，还没到。”
伏羲没有接话。
两人都清楚。
人皇功德，从来不是坐在共主之位上等来的。
——
天机阁。
青衍合上推演的竹简，皱眉。
神农迟迟不尝百草，功德就圆满不了。
功德圆满不了，人皇之位就悬着。
人皇之位悬着，天地人三皇不齐，洪荒气运就有缺口。
这个缺口，会被谁利用？
青衍翻开先天青莲册，重新写道：
【神农治世百年。】
【农耕已成。】
【人族富足。】
【可功德不满。】
【这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人教、阐教、西方教都没有动。】
【神农立为人皇后，人族气运大涨。】
【但他的功德，还差尝百草。】
【他还有个女儿，叫女娃。】
【后来会溺死东海，化为精卫鸟，衔石填海。】
【这事我暂时不碰。】
【东海龙族、人族气运、圣人算计。哪一个都不好惹。】
【我刚从归无之劫里爬出来，现在去沾这种因果，嫌命长。】
【苟住。】
【先看神农怎么圆满。】
写完这些，青衍本想收笔。
可笔尖刚离开册页，又落了回去。
【但有件事让我很不安。】
【从神农出世到现在，百年了。】
【阐教没动。】
【西方教没动。】
【人教也没动。】
【三皇五帝是天地间最大的功德池。燧人氏，伏羲证道时，各教差点打起来。】
【到了神农这里，突然都安静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他们在等什么？】
【在谋划什么？】
青衍放下笔，后背发凉。
他活了这么久，最怕的不是明刀明枪。
是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
——
碧游宫。
青萍剑悬在半空。
金色字迹一行行浮出。
通天坐在玉榻上，手中酒盏转了一圈，又停下。
他看完青衍写的内容。
“三教都没动。”
这句话在殿中落下。
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通天放下酒盏。
“多宝。”
多宝道人从偏殿走出。“教主。”
“传令下去。赵公明、云霄、无当、龟灵，暗中护持神农氏。”
“不要声张。不要露面。”
多宝领命，转身要走。
通天又叫住他。
“再加一条。”
“让赵公明盯着南瞻部洲周边三万里的动静。”
“任何教派的人靠近神农，第一时间报我。”
多宝点头。
“教主，是青衍师弟的意思？”
通天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本座的意思。”
多宝走后，通天重新看向青萍剑上的字迹。
最后一行还停在那里。
【他们在谋划什么？】
通天把酒盏往桌上一搁。
“本座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