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
冬末的四九城。
风里带着一种往年没有的焦躁味儿。
季星火把那份印着硕大黑体字标题的报纸折好。
扔在桌上。
火炉里的煤球“劈啪”爆了个火星。
窗外。
隐隐传来一阵有些杂乱、又带着几分狂热的口号声。
那是街头那些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在游行。
“星火,外面这到底是怎么了?”
沈南星把两个正在抢积木的孩子护在怀里。
白净的脸上透着深深的担忧。
“我们药房今天有两个老抓药师傅,说是成分不好,被带走问话了。”
她声音有些发紧。
“爷爷那边……”
“别怕。”
季星火走过去。
大掌按在她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轻轻捏了捏。
那股子熟悉的、让人心安的力量,瞬间传了过去。
“不管外面怎么闹,这股风,刮不到咱们季家。”
季星火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他太清楚这十年会发生什么。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专家、学者,稍有不慎。
就会被街头那些狂热的年轻人,挂上破鞋,戴上高帽,拉出去游街。
但。
那是普通人。
他季星火。
早就不是任人拿捏的面团了。
他的个人档案。
早在几年前,就被那位军方老首长直接提到了国家最高保密级别。
在卫生部和军区的双重保险柜里锁着。
这护身符。
别说是街头那些拿着大字报的红卫兵。
就是四九城的主管领导,想调他的档案,也得层层上报。
敢冲他的家门?
门外那两个平时看着像胡同串子、实则是便衣警卫的汉子。
腰里可是别着真家伙的。
“你安心在家带孩子,这段时间尽量少去医院。”
季星火看着地毯上两个粉雕玉琢的龙凤胎。
“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第二天一早。
季星火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
骑着车,没去第一人民医院。
而是直接奔了城西的老首长疗养院。
进了那间熟悉的会客厅。
老首长正坐在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个茶碗,精神头比几年前还好。
“小季来了,坐。”
老首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外头现在乱得很,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往我这儿跑?”
季星火没客套。
直接从大衣兜里掏出一份名单,放在茶几上。
“首长,我是来求您办点私事的。”
老首长拿起名单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两个名字。
顾修明,林鹤年。
“这两个老家伙?”老首长放下名单,“我知道他们,一个是内科一把刀,一个是中医泰斗。”
“怎么,怕他们被外头那些红小将冲了?”
“是。”季星火点头。
“顾主任是我师傅,林老是我媳妇的亲爷爷。”
“他们医术高,但脾气都直,嘴里藏不住话。”
季星火看着老首长。
“这风暴一起,他们这种老学究,最容易被扣上‘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
“我想请首长出面,保他们。”
老首长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你小子,倒是护短得很。”
老首长笑了。
“这事儿换了别人,我理都不理。”
“现在这形势,谁都不愿意去趟这浑水。”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不过你小季开口了,这面子我必须给。”
“你不仅救了我的命,这几年你那手针灸和那些绝密药方,也给咱们军区的老同志解决了大麻烦。”
老首长招了招手。
站在门外的平头警卫小吴立刻走了进来。
“小吴,你拿我的条子,去一趟军区后勤部。”
老首长声音威严。
“把第一人民医院的顾修明,直接调入西北某绝密军事基地的医疗家属大队。”
“给他个军队技术顾问的头衔。”
“立刻办,连夜把人送走!”
小吴敬了个礼。
“是!首长!”
季星火心里松了口气。
进了绝密军事基地,那就是进了铁桶。
别说红卫兵,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顾老头那个暴脾气,在军队里反而更吃得开。
“至于你媳妇的爷爷,林老太爷。”
老首长摸了摸下巴。
“这老头年纪大了,去大西北受不了那个苦。”
他想了想。
“这样吧,我给卫生局和市革委会那边打个电话。”
“就说林家世代祖传的几个中医药方,是国家特殊战略物资的组成部分。”
“给林老头批一个‘国家特殊医药贡献者’的红头文件。”
老首长看着季星火。
“有这份文件挂在他们林家大院门上。”
“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抄他们家的家!”
季星火站起身。
恭恭敬敬地给老首长鞠了一躬。
“多谢首长。”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老首长摆摆手。
“你小子只要好好钻研医术,多给咱们国家搞点好药出来,比什么都强。”
从疗养院出来。
季星火觉得胡同里的冷风都没那么刺骨了。
师傅和林家这最大的两块软肋。
已经被他用最强硬的手段。
直接塞进了钢铁堡垒里。
这下。
他可以彻底放开手脚,在这场大风暴里坐看风云了。
三天后。
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外。
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大字报。
几个平时在科室里混日子的年轻大夫,这会儿全戴上了红袖章。
手里拿着喇叭,在走廊里来回转悠。
遇到平时看不顺眼的老大夫,就上去指指点点。
季星火穿着白大褂。
双手抄在兜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那些戴红袖章的年轻人,路过他的副主任办公室时。
一个个赶紧低下头。
脚步放轻。
甚至还讨好地冲他笑笑。
谁都知道,季副主任那是连市里领导都得客客气气对待的人物。
他的档案调不出来,他的背景深不可测。
谁敢去查他?那是活腻了。
下班后。
季星火没骑车,慢悠悠地顺着马路往回走。
路过红星轧钢厂的大门时。
看到厂门口也聚集了一大帮人。
工人们分成了两派,正在大门两边对骂。
喇叭里的声音震耳欲聋。
季星火在人群外围停了一下。
他看到。
在这群狂热的工人后面。
轧钢厂的办公大楼二楼的窗户处。
站着一个人。
李副厂长。
他那张油光水滑的胖脸,紧紧贴在玻璃上。
那双因为肥胖而显得有些小的眼睛里。
没有对外头混乱的恐慌。
反而。
闪烁着一种极其贪婪、兴奋、甚至有些癫狂的光芒。
李副厂长死死盯着一楼杨厂长的办公室窗户。
这几个月来。
杨厂长因为以前的某些言论,已经被几波工人围堵过好几次了。
上面也开始有了要对杨厂长进行审查的风声。
对于李副厂长这种投机倒把的政客来说。
这种天下大乱的局面。
不是灾难。
而是他这辈子,爬上一把手宝座的最佳时机。
季星火站在街对面。
看着李副厂长那贪婪的嘴脸。
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