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婚约后不久,崔红梅开始辞去工作,搬进了佘山别墅。
夏末的上海,热得像蒸笼一样。佘山虽然比市区凉快一些,但午后还是热得人不想动。蝉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叫,声音又尖又长。崔红梅把窗户关上,还是挡不住那声音,它从窗缝里钻进来,从墙壁里渗进来,无处不在。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比保姆还早。
下楼做早餐。法式吐司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用再翻食谱。
火候刚好,两面金黄,中间柔软,用锅铲按下去会弹回来。煎蛋的蛋黄是溏心的,用叉子一戳,蛋液流出来,裹在吐司上。牛奶温得刚好,不烫嘴,不凉胃,倒在杯子里,杯壁会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李秀兰每天七点下楼,坐在餐桌前。崔红梅把早餐端上来,摆好。李秀兰吃,她在旁边站着。
吃完,李秀兰说“收了”,她把碗筷收走。
有一次,李秀兰吃完吐司,擦了擦嘴,说:“今天不用站着,坐下。”
崔红梅坐下了。椅子还是硬的,她还是只坐三分之一。
“明天开始,你陪我出去。”
“好。”
从那天起,李秀兰带她出门的频率越来越高。美容院、牌局、太太们的聚会、商场购物。
有时候一天两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中午在车上吃个三明治就当午饭了。崔红梅跟着她,像一个影子,不说话,只是跟。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李秀兰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太远了显得疏远,太近了显得冒犯。
美容院里,李秀兰躺上美容床,崔红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美容师的手在李秀兰脸上按,手法很轻,像在抚摸丝绸。李秀兰闭着眼睛,偶尔说几句话。
“红梅,你说我这皮肤是不是干了?”
“不干,挺好的。”
“你倒是会说话。”李秀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那只眼睛睁开的时候,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假话。
牌局上,李秀兰打牌,崔红梅站在后面看。现在她能看懂一些了,知道什么是碰,什么是杠,什么是听牌。但她不像第一次那样自作主张地出牌,只是看,记,学。
她把每个人的出牌习惯记在心里。周太太喜欢留筒子,王太太喜欢碰条子,陈太太打牌没有规律,但从来没有点过炮。
周太太有一次对崔红梅说:“小姑娘,你天天跟着秀兰,不累啊?”
“不累。”
“你倒是乖。”周太太看了李秀兰一眼,“秀兰,你这儿媳妇调教得不错。”
李秀兰笑了一下:“小孩子,还在学。”
“学什么呀,”王太太接话,“学伺候人?”
牌桌上的空气凉了一下。李秀兰打出一张牌,没接话。崔红梅站在后面,手指在裙子边上轻轻捏了一下,捏住了布料,又松开。
王太太的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来,拔出去,不留痕迹,但你知道它在哪里。
陈太太抬了抬眼,看了王太太一眼,又低下去了。那一眼很快,但崔红梅看到了,那不是无视,是“我听到了,但我不想掺和”。
那一把,李秀兰赢了。她赢的不大,但刚好是从王太太手里赢的。王太太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了:“秀兰,你今天手气好啊。”
“运气。”李秀兰把筹码收过来,摞好。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把红色的筹码码成一摞,边角对齐。
散了牌局,回去的车上,李秀兰说:“王太太那个人,话多,别跟她计较。”
“我没计较。”
“你跟那些太太们打交道,不要多说话,也不要不说。她们问你什么,你想好了再答。答了就不要改口。”
“好。”
“还有,”李秀兰顿了顿,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崔红梅的脸上,“你的衣服,该换了。明天我带你买几件。”崔红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蓝色针织衫,起球的地方更多了,领口的毛球她用指甲抠过,但还是有,新的毛球又长出来了。
“我没什么钱买好衣服。”
“不用你出钱。你出去,代表的是张家的脸面。”
崔红梅没接话。
车开过佘山的山路,路两边的竹林在风里摇晃,竹叶哗啦啦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
第二天,李秀兰带她去了恒隆广场。
崔红梅站在恒隆广场门口,抬头看着那栋楼。
外墙是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刺眼,像一块巨大的冰块。
门口停着几辆豪车,有人从车上下来,穿着打扮都很精致,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大堂的地板是大理石的,亮得能照出人影。崔红梅踩上去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倒影,深蓝色针织衫,黑色裤子,旧单鞋。倒影里的她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个保安,穿着深色制服,对进来的客人微微鞠躬,弯腰的角度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李秀兰径直走进一家店。门口的导购笑脸迎上来:“李姐,您来了。”
“给她挑几件。”李秀兰指了指崔红梅。
导购看了崔红梅一眼,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衣服,从衣服滑到鞋。那目光很快,但崔红梅看到了,和门童看她的时候一样。先是判断,然后是归类,然后是调整笑容。但导购的笑容没变,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眼睛还是那个弯度。
“女士,您跟我来。”
崔红梅跟着导购走到一排衣服前。导购拿起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在她身上比了比,羊绒衫很轻,像拿着一团云,又拿起一条黑色的阔腿裤。面料很软,摸上去像皮肤,凉凉的、滑滑的。
“试试吧。”导购说。
崔红梅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换上那件羊绒衫,羊绒衫的领口刚好露出锁骨,颜色衬得她的脸白了一些白。裤子很长,她挽了一截裤脚,挽了两折,刚好到脚踝。
她走出来。
李秀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端着一杯茶。她看了一眼崔红梅,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停了几秒。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或满意,只是确认这件衣服合身,确认这个颜色衬肤色,确认她带出来的人不会给她丢脸。
“这件行。再试一件。”
导购又拿来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收腰的,及膝。崔红梅换上,走出来。李秀兰看了一眼:“这件也行。”
李秀兰一共买了六件,三件上衣,两条裤子,一双鞋。刷卡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一个数字:一万两千多。收银员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崔红梅的手指在裙子边上攥了一下,攥住了布料。一万两千块。她在发廊要洗将近一年的头,不吃不喝。
李秀兰签了单,站起来。
“走了。”
回去的车上,崔红梅拎着那些袋子,坐在副驾驶。她低头看了看袋子上的logo,几个字母,连在一起,她不认识。她把袋子放在脚边,不让它挡住后视镜。
“妈,这些衣服太贵了——”
“不贵。”李秀兰看着窗外,声音很平。“你知道周太太那件真丝上衣多少钱吗?三万八。你这一身,不及人家一件。”
崔红梅没再说话。她把袋子上的绳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回到佘山,她把新衣服挂进客房的衣柜,把标签都剪了,标签上的数字她没再看。
用针线把裤脚缝上去,她不会那种隐形针法,就用普通的针脚缝了一圈,线头藏在裤脚内侧。针脚很密,间距均匀,和她卷杠子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