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李秀兰又带她出门了。这次是去一个私人会所,在佘山另一侧,比之前去的都高档。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铜制的门牌号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铜牌上刻着数字,凹槽里有黑色的漆。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绿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按了一下圆形的铜门铃, “叮咚”一声,有人来开门,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微微鞠躬,侧身让她们进去。
里面是一个花园式的庭院,有水池,有假山,有凉亭。水面上飘着几朵粉色的睡莲,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像睡着了。几条锦鲤在水里游,红白相间的,尾巴一甩,水面上起一圈涟漪,睡莲跟着晃了一下。庭院中间的木质凉亭,柱子漆成深棕色,顶上爬满了紫藤,花已经谢了,剩下浓密的绿叶。
几个太太已经在凉亭里坐着了。
周太太、王太太、陈太太,还有两个崔红梅没见过的。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固定。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旗袍,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领口别了一颗翡翠胸针。翡翠是满绿的,在阳光下像一汪水,绿得发亮。
她坐在凉亭的主位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戴着一个小小的翡翠戒指。
李秀兰走过去,跟那个白头发太太打招呼:“赵姨,您来了。”
赵姨点了点头,看了崔红梅一眼。
“这是?”
“浩宇的女朋友,红梅。”
赵姨的目光在崔红梅身上停了几秒。
不像周太太和王太太那样从头到脚打量,只是看了她的脸,她的眼睛。那目光不锐利,但很沉,像是能看穿人。然后点了点头,转过去跟别人说话了。
李秀兰拉着崔红梅在凉亭里坐下。
有服务员端来茶和点心。龙井茶的叶子在杯里竖着,一根一根的,像小小的绿色的针。点心是桂花糕,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桂花,金黄色的花瓣显得甚是雅致。
崔红梅坐在那里,端着茶杯,慢慢喝。
她听那些太太们聊谁家的股票涨了,周太太说她老公买的某只股票翻了一倍,王太太说她老公亏了两百万。聊谁家的儿子考上了什么学校,陈太太的儿子去了英国,学金融。聊谁家的老公最近跟哪个女明星传绯闻,王太太说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周太太捂着嘴笑,李秀兰没接话。
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能听到。崔红梅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谁家有生意往来,谁家有矛盾,谁家最近出了什么事。一边听,一边喝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眼睛在看茶杯里的茶叶,耳朵在听每一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记重点。
赵姨突然问她:“小姑娘,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赵姨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年轻。”
她没再问别的。
但她的目光在崔红梅的脸上又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散了以后,回去的路上,李秀兰说:“赵姨以前是大学教授,退休了。她老公是做金融的,很有钱。她在圈子里说话很有分量,你不要得罪她。”
“我不会的。”
“今天表现还行。”李秀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以后这种场合你多来,慢慢就习惯了。”
崔红梅点了点头。
回到佘山家中,她先上楼换了衣服,把新衣服挂好,把米白色羊绒衫和黑色阔腿裤挂在一起,浅灰色连衣裙挂在旁边,白色衬衫和深蓝色半身裙挂在一起,黑色平底鞋放在鞋柜最下面一层,和那双旧单鞋并排。旧单鞋已经被挤到了角落。
然后她去厨房帮刘阿姨洗菜。
刘阿姨正在切黄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很均匀,每一片黄瓜的厚度都一样。看到崔红梅进来,刘阿姨把手里的黄瓜递给她:“切一下,切薄点。”
崔红梅接过刀,切黄瓜。
她的刀工不错,在发廊练过切水果,客人过生日的时候,王老板让她切果盘,她切了一个月,手不抖了。
黄瓜切得薄而均匀,每片厚度差不多,对着光看,几乎是透明的。她把切好的黄瓜片码在盘子里,摆成扇形,边缘放了一颗圣女果做点缀。
刘阿姨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你手巧。”刘阿姨说,“比我切得好。”
崔红梅笑了笑,没接话。她把刀放下,用抹布擦了案板。案板上留下了黄瓜淡淡的汁水。
晚上,张浩宇回来了。他在外面吃了饭,喝了酒,脸红红的,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上楼的时候,崔红梅正从厨房端汤上楼给李秀兰。
李秀兰今天说想喝银耳汤,刘阿姨炖了一下午,银耳炖得软烂,红枣的甜味都炖出来了。
两个人在楼梯拐角碰上了。张浩宇的脚步有点晃,他扶住楼梯扶手,站稳了。
“红梅。”他叫住她。
“嗯。”
“我妈今天又带你出去了?”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崔红梅端着汤,手有点酸,碗底烫,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碗沿,避开热的地方。“就是见她那些朋友。”
张浩宇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手掌落在她肩上,拍了两下,力气不大,但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你辛苦了。”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秒,然后放下,上楼了。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关门声。
看着这位自己在张家最熟悉、最亲密的人,这位要和自己牵手过余生的人,她忽然有一种莫名的陌生感。
崔红梅端着汤继续往上走。
汤碗里的汤面晃动了一下,差点洒出来,她用拇指扶住碗边,稳住了。银耳汤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胶质,晃动的时候像果冻。
晚上回到客房,她从枕头下面摸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借着台灯的光写了几行字:
“2010年8月。赵姨,大学教授退休,老公做金融。在圈子里说话有分量,不要得罪。周太太、王太太、陈太太,周太太笑面虎,王太太嘴欠,陈太太聪明但不多话。”
停了一下,又写:
“李秀兰今天说:‘以后这种场合你多来,慢慢就习惯了。’她是在教我,还是在试我?”
她在想一个问题:这就是我以后日子里每天的生活吗?我的奋斗和追求,实现了吗?她弄不清楚答案到底是肯定还是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