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沈家村数里,脚下黄土渐渐被荒原硬沙取代。
身后村落的哭喊声、争吵声彻底被风沙隔绝,天地间只剩呼呼风声,以及三人略显沉滞的脚步声。
刚刚斩断十几年乡土羁绊,没人说话,气氛压抑。
半晌,石狠挠了挠头,压下心底的复杂,看向走在最前的沈砺,低声开口:
“砺哥,村子咱们是彻底离开了,那接下来…… 咱们往哪去?”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他们三人无家可归,前路是茫茫乱世,黑风寨的复仇随时会来,漫无目的闯荡,纯属找死。
沈砺脚步微顿,抬眼眺望远处层叠起伏的荒山,正欲开口作答。
唰、唰、唰!
身后突然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负重跑动的喘息。
荒原地势开阔,视野通透,沈砺淬体后的感官无比敏锐,瞬间捕捉到异动。
五道黑影顺着他们离开的土路快速追来,身形压得极低,速度极快,看着目的性极强。
有人尾随!
沈砺眼神瞬间一凛,抬手对身侧两人压了个噤声手势,五指微微收拢。
石狠、鬼七二人瞬间绷紧全身神经,常年搏命的本能瞬间拉满。
两人默契分散,一左一右贴住两侧土坡掩体,手掌稳稳扣住枪柄,身体压低,呼吸放匀,瞬间进入实战战备状态。
荒原对峙,一触即发。
对面五道黑影显然也察觉到前方三人骤然变冷的气场、以及隐隐的合围姿态,连忙停下狂奔的脚步,高声呼喊,语气带着急切与惶恐:
“砺哥!别动手!是我们!”
声音熟悉!
沈砺眉头微松,抬手示意石狠、鬼七暂缓动作。
五道身影快步上前,跑到近前,个个背着简单行囊、衣衫沾满尘土,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眼神却无比坚定。
一共五人,都是沈家村从小和他们玩到大的年轻人,品性踏实。
方才村内争吵、指责沈砺的时候,这几人全程沉默,没有半句落井下石。
为首的少年喘着粗气,郑重开口:
“砺哥,村里的事我们看在眼里,心里亮堂。”
“今日若不是你们拼死挡下土匪,全村没人活得了。”
“那些长辈糊涂、忘恩负义,我们不想留在村里等死。”
“黑风寨死了头目,铁定要来报复,村子守不住,留下来迟早是死。”
“我们收拾了家当,想清楚了,愿意跟着砺哥你走!”
其余四人也纷纷点头,眼神决绝:
“我们跟着你!去哪都行!”
沈砺看着五人坚定的神色,心底微动。
乱世独行步步凶险,多一个靠谱人手,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这五人皆是村里能干的青壮年,吃苦耐劳、心性纯粹,比那些凉薄村民靠谱百倍。
他没有过多客套,沉声点头:
“想跟着我,往后就要刀口舔血,以命搏命,乱世路上,没有安稳日子,你们想清楚。”
“想清楚了!” 五人齐声应和,没有半点迟疑。
至此,队伍彻底成型。
沈砺、石狠、鬼七,外加五名同村后生,八人小队!
这五人并没有经过淬体,沈砺按下了再次从系统兑换枪械的念头。
而是将从战场缴获的3把完好土枪取出,分给队中3名身手相对利落的少年,简单叮嘱用法与禁忌。
3把鲁格p08,3把土枪,算是真正有了一支能勉强立足荒原的小型武装。
人手齐整,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石狠看着身后五名兄弟,皱眉道:
“人是齐了,可咱们到底去哪落脚?”
“总不能一直在荒原流浪吧?”
“依我看,乱世当道,不如直接落草占山!”
“凭咱们手上的枪、咱们的狠劲,找座山头扎根,抢粮草、占地盘,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基业!”
这话充满草莽悍劲,也是乱世最直接的活法。
可话音刚落,一旁的鬼七便轻轻摇头,冷静反驳:
“不行。”
他眼神清亮,心思缜密,早已把周边局势摸得透彻:
“现在周边所有山头、要道、村镇,早就被各方势力瓜分干净,没有无主的空地盘。”
“贸然落草占山,只会撞上别人的枪口,死得不明不白。”
“眼下唯一能去、且有博弈空间的地方,只有去县城。”
鬼七往前踏出一步,将自己摸清的局势缓缓道来,条理清晰:
“咱们这落云县山高路远,官府政令不通,是典型的三不管边缘死地。”
“城内城外权责割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谁也没法独吞地盘,刚好给了我们夹缝求生、慢慢崛起的机会。”
“目前落云县一共盘踞着四大派系,互相制衡、互相牵制。”
鬼七逐一分析:
第一派,是前清旧官吏。
以温崇山、顾守廉为首。
温崇山是前清巡检,辞官留乡,不靠民国官府,单凭旧日威望、宗族人脉、老差役班底,就能决断乡间大小事务。
顾守廉是前清千总,手里握着数百退役边关老兵,把控所有山道关卡,根本不买民国新税的账。
第二派,是民国新任官员。
县佐江启元、巡防吕承武、财政陶明远,都是北洋委派的新政官员。
可惜空有名头,无兵无粮、无势无根基。
权力只局限在集镇正街,下乡根本无人听从,处处被旧官、乡绅掣肘,形同傀儡。
第三派,是本土乡绅豪强。
分为地主派系与商行派系。
柳松亭是落云县首富,良田半山、掌控茶栈粮价,宗族私勇数百人,拿捏全县生计;
莫怀安执掌宗族礼法,是新旧势力的缓冲中间人。
还有崔望山、方仲和两大商行大佬。
一个掌控跨境商道、武装商队,靠接济旧吏换通行权;
一个长袖善舞两头讨好,暗中勾结土匪销赃,黑白通吃。
最后一派,是游离乱势。
数十人不等的小匪群、黑风寨这类二三百人的中型匪寨、鹰鹫岭五百人以上的大匪巢。
还有溃散北洋散兵组成的陈标长游军。
盘踞山林、劫掠商道,不讲规矩、只看利弊,是县里最不稳定的杀机来源。
鬼七目光扫过众人,沉声总结:
“现在落云县的规矩很明白:正街归民国官府、乡下归乡绅、山道归前清旧部、山林匪区归乱军土匪。”
“各方看似和气,实则互相提防、蚕食地盘。”
“我们八人小队势单力薄,硬闯任何一方的地盘都是死。”
“但也正因势力繁杂、制衡拉扯,才有我们夹缝扎根、偷偷发育的机会。”
一番分析,条理通透,句句戳中要害。
石狠听完沉默下来,不得不承认鬼七看得更远、更透彻。
落草占山看似爽快,实则是无脑送死。
唯有乱局,可造新机。
沈砺抬眼望向落云县的方向,风沙扑面,眼底却渐渐亮起锐利锋芒。
积分不足,系统尚未进阶,军备简陋,人手薄弱。
眼下最好的出路,的确是入局落云县。
借各方博弈之乱,养自身小队之力。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休整片刻,即刻出发,奔赴落云县。”
“乱世棋局,我们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