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没直接送到墨焚手里,而是在几名将领之间传了一圈。
“说是贴补阵亡儿郎,偏宫怎么占了四成?”一名满脸风霜的老将盯着账单,声音压得极低。
“血巢内务还拿三成呢,咱们运粮死的人算个屁?”旁边有人忍不住接话。
“闭嘴!”最先拿到账单的统领猛地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来,“族长印在上面,你们想说什么?”
几人瞬间噤声,但攥紧账单的手背青筋暴起。
墨焚走到车旁,伸出手。
“拿来。”
统领迟疑了一瞬,终究将旧账递了过去。
墨焚低头看完,脸上没有变化。
这笔账他认得。
当年准许截留军资,是为了养一批只听族长号令的亲军。后来无心插手,血巢内务分润,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亲军的供给没断,便从未深查。
如今,这张旧账偏偏落到了普通将领手里。
“谁捡的?”
“车轮底下。”
墨焚目光落向运输骨车。车底堆着往来货签和散落的包装纸,几个搬运蛛仆正麻利地收拾,动作看不出半点慌乱。他盯着那些纸屑看了三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将旧账折起。
“回族地。”
没有解释。
也不能在血巢门口解释。
赤甲老将拎起重盾,替他挡住了后头那些目光。
暗渠上方,苏晨收回前腿。
那页账出自墨无心的文书匣,原本便有族长签押。他留下当众发现的分账单,自己收走了其余原件,此时挑了一张出来,正好补齐两边都没说完的话。
【下面人以为跟着你忍辱负重,上面人背着他们偷偷分红。】
【老狗,你再喊一句顾全大局试试?】
苏晨没有跟回灵堂,而是顺着车队经过的甬道,先一步摸到了三处运输总阀。
绝尘账本标得很清楚。
三条渠看似通往不同孵化区,实际共用同一处分流井。一旦停运,不仅血食送不进去,池底积下的废液也排不出来。
半个时辰后,族地议事殿。
旧账摊在桌上,十几名将领分立两侧。
墨焚开口便问:“你们觉得,停供之后,绯厄会先杀谁?”
没人回答。
“老夫死了,她便从你们中间挑一个听话的。新族长上任,先补旧账,再领追加军令。”
他拿起那张旧账,指着末尾的签押。
“这一笔,老夫认。族长内库补足。”
一名将领缓缓抬头。
墨焚继续道:“无心截下的,从偏宫封存物资里取。血巢内务拿走的,让他们自己吐出来。”
“可从今日起,谁敢绕开族内货令,私自往血巢送一车东西——”
他将旧账重重压在案上。
“便是拿全族的命,给自己换新主子的赏钱。”
右侧两名旁支将领同时垂下眼。
赤甲老将当即抱拳:“末将领命!”
“封三渠,停追加,所有交接单据重新验印。”
墨焚站起身。
“告诉血巢,原定军需照旧。要追加,先把账算清楚。”
族令传出不到一刻钟,北仓便响起了刺耳的警铃。
三座骨轮停转。
运输井里的血食卡在半道,外谷孵化池接连发出嘶鸣。
绯厄站在总阀前,抬手斩断了麒麟族设置的封禁。
“开。”
蛛仆合力推轮。
第一座转了。
第二座纹丝不动。
第三座刚动半寸,整面井壁便亮起红光。
“再推,阵石会崩!”
绯厄目光骤冷。
她掌心贴上骨轮,神念顺着供能槽扫过。轮轴没有损坏,阀门也未落锁,偏偏供能阵纹在最深处断成了两截。
断口藏在井底,恰好压着墨麒麟族早年修筑的镇渠石。
“墨焚。”
她吐出两个字。
暗处,苏晨伏在石缝里,盯着那根刚被自己挪开的小阵针,轻轻晃了晃触角。
两枚子母雷的外壳贴住阵针,混沌禁制截断了供能。
没有爆炸。
也没有留下能让绯厄辨认的攻击气息。
【先堵水管,再谈物业纠纷。】
【两位老板慢慢协商,本少爷不收调解费。】
血色蛛网当场升起。
绯厄没有再派传令蛛仆。
她亲自去了墨麒麟族地。
界碑前,赤甲老将刚排好盾阵,一道血丝便从天而降,卷住了他的刀柄。
“让开。”
老将双脚拖出两道深沟,肩甲被压得向内凹陷。
一方玄黑大印突然落下!
轰!
血丝绷断,界碑前的地面裂开十余丈。
墨焚站到老将身前,掌心托着堕落八荒麒麟印。
“族地重地,未经通传,不得擅入。”
绯厄看着那方大印,忽然笑了。
“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她身后数十名蛛仆同时前扑。
墨焚翻掌压印。
八道麒麟虚影撞上前阵,十余名蛛仆当场被掀翻,骨枪断裂,血肉砸在界碑外。
可所有攻击,都绕开了绯厄。
绯厄垂眼看着脚边的碎甲。
“只敢打本座的仆从?”
她向前迈了一步。
墨焚掌心的大印微微一沉。
“怎么,不敢砸下来?”
绯厄再走一步,脚尖踏过界碑。
“怕迦夜大人问罪?”
墨焚额角青筋绷起,身后山腹中,护族大阵亮了一线。
赤甲老将猛地按住他的手腕。
“族长!阵内还有七处军营,没撤完!”
墨焚盯着绯厄,许久才将那一线阵光压下。
绯厄侧过脸,望向后排几名旁支将领。
“你们倒是挑了个好族长。”
没有指名。
那几人却同时低了头。
墨焚缓缓转身,目光从他们袖口扫过。
“今夜,族内公开审账。”
“所有将领,到场时交出传讯玉牌。”
人群边缘,一只灰扑扑的小甲虫顺着盾牌背面爬下。
苏晨盯住其中一人的袖袋。
那枚玉牌刚刚亮了一瞬。
【还真有人急着交投名状。】
【别急,给你挂个收件提醒。】
一枚米粒圆珠悄然落进军需仓外的供能槽。
苏晨没有把引爆权真正交给敌人,只留下了一道感应禁制,将那枚玉牌的独有波动记了进去。
再亮一次。
他就知道,是谁在递消息。
议事殿的大门合拢时,第三声警铃刚好传来。
墨焚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只空铜盘。
“玉牌。”
将领们依次上前。
第一枚,第二枚。
轮到西营统领墨承时,他右手伸进袖口,取出玉牌的动作慢了半息。
军需仓底,一枚圆珠随之亮起微不可察的暗纹。
苏晨趴在殿顶通风口,立刻抬起了触角。
【抓到了。】
他没有引爆。
仓库里还有搬货杂役,此时炸开,只会替墨承抹掉传讯的痕迹。
苏晨将那缕波动扣住,留在子雷表面的封禁中。
下方,墨承把玉牌放进铜盘。
墨焚没有看他,只道:“你袖口里,还留了一枚。”
墨承膝盖猛地一软。
“族长,末将那是家中——”
殿门外忽然响起冷笑。
一名血巢使者托着三枚血纹薄片走入。
“蛛母大人说,既然族长想清门户,她愿意帮这个忙。”
薄片在半空展开。
三道传讯同时响起。
“墨焚准备断供,属下愿代领西营……”
“族长已动护族阵,求蛛母大人赐下护身印记……”
“若能保全我这一支,族地阵图可以奉上……”
殿内,三名将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墨承猛地扑向使者。
“你们答应过——”
血丝横扫。
他被抽翻在地,半张脸砸在台阶上。
使者将一枚新令放在铜盘旁。
“蛛母大人不收背主之人。”
赤甲老将牙齿咬得咯咯响。
刚才界碑前,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旁支留话。
转过头,便把主动投靠的人交回来。
墨焚拾起新令。
上头只有一句:
清除异心,尽快恢复军需。
他看了许久。
苏晨伏在通风口,心里的笑意淡了些。
【连自己递来的狗都不保,这是要让剩下的人明白,谁的命都得先过她的手。】
【墨焚,你当年给人开门的时候,想过今天没有?】
墨承跪着往前爬。
“族长,我只是怕全族陪着您一起死!少主已经没了,可我们还有妻儿——”
墨焚抬手。
一道玄黑印光落下。
墨承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形僵在阶前。
另外两名旁支将领刚要起身,赤甲老将已带人将他们按住。
“废去修为,锁入祖牢。”
两声闷响之后,殿内只剩粗重喘息。
血巢使者满意地点了点头。
“族长明白事理就好。”
墨焚没有接话。
他弯腰拾起墨承掉落的玉牌,指腹抹过背面一道细小的蛛纹。
那不是今日才加上去的。
至少已有数万年。
平日里,族内巡营、仓库换防、亲军调动,便从这些不起眼的传讯法器里一点点流向血巢。
他原以为,只要抓住兵权与内库,便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如今连他养了多少亲军,对方都可能一清二楚。
使者离开后,墨焚只说了一句话。
“把族内所有血巢法器,全部收缴。”
赤甲老将抬头:“包括护阵副器?”
墨焚停了一息。
“先收传讯之物。”
护阵副器不能拔。
一拔,整座族地便会露出缺口。
他慢慢闭了闭眼,掌中的玉牌发出轻响。
仍旧有东西,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