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巢北仓门前,第一辆运粮骨车被横刀拦下。
赤甲老将一脚踩死车轮,身后三百名麒麟卫齐齐落盾,盾面砸在青石板上,炸开一圈尘雾。
“今日货单,从头验。”
守门蛛仆刚抬起骨枪,便看见墨焚踏上石阶。
玄黑战袍垂到靴边,腰间那半枚育幼殿玉珏被压在护腕下,看不见半点痕迹。墨焚没看枪尖,只把三张空白录阵符整整齐齐摆上验货台,指尖在符面上轻轻一敲。
“军需扣押清单,蛛仆伤亡记录,无心偏宫的阵法回放。”
“老夫今日只查这三样。”
仓门内沉默了两息。
紧接着,八名蛛仆抬着一张血色长桌从里头走出,桌腿落地,积尘被震开一圈。
一册册旧账随即砸落,从台阶这头铺到另一头,扬起呛人的陈腐味儿。
绯厄的声音从仓门上方传来,不高不低,却透着股冻彻骨髓的冷。
“巧了,本座也想查账。”
血丝垂落,一张分账单悬在墨焚面前晃了两下,正好停在他鼻尖前三寸。
上头那道墨无心的神念签押,清清楚楚。
“净髓砂截留两万四千斤,血食六十八箱,骨髓晶六批。”
“你儿子酒席上烧的炉炭,报的都是前线军费。”
赤甲老将脸色当场铁青。
跟来的麒麟卫彼此对了个眼神,握盾的手悄悄收紧,骨节捏得咔咔响。
墨焚盯着单据看了半晌,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
“无心有错,老夫认。”
“亏空照补。可私吞军资,跟他为何死在内室,是两件事。”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直盯住仓门上方:“蛛丝失控的前后回放,拿出来。”
仓门上方,绯厄缓缓现身。
她换了一身没有半道褶皱的暗红长袍,左袖与右袖垂落的长度分毫不差,连腰带上的结扣都严丝合缝对称。
“回放正在查。”
“那便等查清了,再说谁该死。”
“你在教本座办事?”
墨焚没退:“老夫只要一个结论。”
绯厄俯下身,两轮血色漩涡巨眼居高临下压了过来。
“低维土着,也配跟本座谈调查?”
台阶下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迦夜大人破界,需要的是运输线、祭坛、血食。”
绯厄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刀子:“墨麒麟有没有族长,不影响大局。”
墨焚搭在桌沿的手指停住。
赤甲老将猛地抬头,墨焚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肩,五指死死扣进肩甲缝隙。
仓顶输气暗渠里,苏晨伏在铁栅背面,两根小触角轻轻一动。
【这话说得好啊,翻译一下就是:岗位保留,在职人员随时优化。】
【老狗,你那套“顾全大局”的说辞,终于有人原封不动还给你了。】
他没再多看。
一枚米粒大的圆珠从腹侧滑落,沿着输气管外壁精准卡进北仓供能夹缝,混沌神念轻轻扣住阵纹。
第一处,成了。
苏晨顺着暗渠往仓后爬,经过两道阀门时,又把两枚子雷分别压进血池回流槽与运输机轮底座。
他只记节点,不动主阵。
此刻引爆,最多看场热闹。
等两边把人手、兵器、军令全摆出来,再断掉后勤,才不浪费这三千颗大礼包。
北仓门前,绝尘被带了过来。
墨焚留他在侧殿核账,此时正好一并带来对证。
他刚放下黑皮账本,一名内务管事便把更正单推到手边。
“净髓砂短缺,改成战场调拨。”
绝尘扫了一眼。
“调往何处?”
“外线。”
“哪一营,谁签收?”
管事声音压低了三分:“蛛母大人在上面。”
绝尘抬起头:“所以,更正凭证由蛛母大人签?”
管事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绝尘已经抽出骨笔,连同更正单一起递过去,声音平直得像块木头。
“签押之后,我附原始底单归档。”
“原记录不销毁,两张并存。”
绯厄的视线落了下来,两轮血眼缓缓转动。
“你觉得本座的账有问题?”
绝尘没接话,只把刚运来的补货箱掀开,伸手抓出一把砂,直接倒进称量盘。
灵光一闪即逝,盘底露出薄薄一层暗灰石粉。
站在一旁的赤甲老将脸色当场铁青,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批补货,仍有废砂。”
墨焚眼角猛地一跳,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内库送出的货,老夫亲自下令验过!”
“出库验过,不代表途中没换。”
绝尘把三道时间戳依次点亮,指尖在中间那道停了一瞬。
“麒麟仓正封箱,运输蛛仆接车,北仓内务拆封。”
“中间有一刻钟,车走了西侧旧甬道。”
管事突然伸手:“账本拿来!”
绝尘合上封皮,退后半步,怀里的账本抱得更紧了。
“原始记录已交军需总档,三方签押俱在。”
“要改,请把三方都叫来。”
苏晨趴在暗渠里,差点给他伸条腿点个赞。
【老哥这不是胆子大,是每次开口前,都把棺材盖上的责任人签好了。】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上方,绯厄五指猛地一收。
押车蛛仆与麒麟仓正同时被吊上半空,血丝穿过肩骨,两人惨叫挤成一团。
“谁换的?”
蛛仆拼命摇头,仓正脸色惨白:“族长,属下封箱之后就没碰——”
绯厄指尖轻轻一动。
仓正左肩顿时裂开一道血口,皮肉往外翻卷。
墨焚抬手抓住了那根蛛丝。
“查验未完。”
绯厄转过脸。
下一瞬,另一根血丝绕过他的护体仙光,贴着喉骨骤然勒紧!
墨焚脚下石板当场塌下半寸,喉结被勒得往里凹陷。
赤甲老将拔刀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数百麒麟卫齐齐向前,盾牌落地砸出一片轰鸣!
“站住。”
墨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抬起的手死死拦在身后。
刀锋停在半空,所有人眼睁睁看着自家族长被勒得颈侧一点点渗出血珠,却只能握紧武器,一动不动。
绯厄俯下身,贴着墨焚耳边,声音冷得像刀子剐肉。
“别把自己当成平等盟友。”
她松开手。
墨焚重重落回地面,抬手缓缓整理领口,将那道血痕盖住,动作稳得出奇。
他没有再问儿子的阵法回放。
只从桌上拿起绝尘列出的交接单,一张张收好,塞进袖袋最里层。
“原始出库账,全部带回族地重核。”
赤甲老将咬着后槽牙应声。
墨焚转身时,仓门旁一名麒麟统领忽然看见,车轮底下压着一页被油污浸过、边角卷起的旧账。
他弯腰抽出,刚想随手扔掉。
一阵风卷过,油污纸角被掀开半寸。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那张被车辙碾过、沾满泥污的旧账最下方,赫然印着三个鲜红的名字,以及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暗金麒麟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