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的时候,发出一声闷长的嘶叫,像累坏了的人在叹气。
江奔宇从座位上站起来,浑身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拎起行李跟着人流往车门挤。
脚踩上站台那一刻,他忍不住猛吸了一口气,想把这座城市的味儿整个灌进肺里。
那味道里有潮乎乎的水汽,有工厂排出的烟尘,还有一股属于上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繁华味儿,扑面而来。
出站口一出来,人山人海。
各种口音挤在一起炸开,行李箱轮子磕在水泥地上咔咔响,连空气都跟着发闷。
江奔宇夹在人流里往前挤,眼睛四处扫着路牌。
七拐八拐,总算摸到了公交站。
车来了,他上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上海的街道哗哗往后跑。
高楼一栋挨着一栋,夕阳打在玻璃上,晃得人眼发花。
马路上的车塞得满满当当,喇叭声这边刚歇那边又响。
整座城市像是泡在热油里,噼里啪啦往外蹦着劲儿。
下午四点多,车到了黄浦江国库码头附近。
江奔宇拎着行李下车,找到街边一家招待所。
前台大姐见有人进来,立马堆上笑脸招呼。
他把介绍信和身份证递过去,办了手续,拿了钥匙,上楼把东西往床上一搁。
喘了口气,他就推门出去了,绕着招待所周围转了一圈。
这会儿正是七八月,热得像进了蒸笼。
太阳已经往下沉,可那点余热还是死死压着地面,空气黏糊糊地黏在皮肤上,一丝风都透不过来。
路边几棵树的叶子耷拉着,偶尔刮过一阵风,也是烫的。
天慢慢暗下来,码头上的喧闹声也一点点缩了回去。
干了一天活的工人,还有船上那些晒得黝黑的汉子,趁着天黑前这点凉快劲儿,一个个扑通扑通跳进黄浦江里,泡着水解暑。
江奔宇走到码头边上,找了家最近的茶铺,挑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
要了一壶茶,他端着杯子慢慢嘬,眼睛却没闲着,四下扫着码头上的动静。
耳朵也竖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店里的伙计搭话,打听码头上的事。
他喝了一口茶,随口问:“你们这码头看着挺热闹的,听说以前出过啥事?”
伙计一边擦桌子一边回他:“可不是,客官。
码头有个地方以前塌过,后来修了修,现在没啥大毛病。”
就这么一句话,江奔宇听进了耳朵里,一个字都没漏掉。
他也不急,喝完茶,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开始在码头边上慢慢转悠起来。
脚下一步一步踩实了,沿着码头边缘走,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他的视线像篦子一样筛过每一寸地方——地面的裂纹,墙上的霉斑,全没放过。
脑子也转得飞快。
前世那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商人,嘴里漏出来的那些闲话,跟黄金运送有关的零零碎碎,全被他翻出来,一块块往一块儿拼。
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熟。
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滚下来,顺着下巴滴到地上,他压根没去擦。
整个人扎进自己的念头里,拔不出来。
慢慢地,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方向。
密道在哪儿,他算是摸到边了。
回到招待所,江奔宇从随身空间里拽出一根长水管。
又折回码头,挑了个没人的角落,先左右扫了一圈,确定没人注意,才把水管一头卡在岸边石头上,另一头攥在手里,手指死死摁住,不让水灌进去。
他吸足一口气,身子一矮,没带起什么动静,就一头扎进了水里。
嘴里咬着水管那头,靠着它换气。
水的托力让他的身子轻飘飘的浮着,他使劲睁着眼,让眼睛适应水下的光亮。
还好这个时候的河水干净,一眼能看到底。
江奔宇慢慢蹬着腿,往水下沉。
水底下趴着几块大石头,跟周围别的石头明显不是一码事。
那种差别说不太清楚——就像去故宫看那些老台阶,原装的和后来补上的,从石头的颜色、纹路到拼的活儿,一打眼就能分出来。
江奔宇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砰砰跳得厉害。
他知道,找对地方了。
要是没有那个随身空间,他就是拼了命,不弄台大机器过来,也甭想动这些大石头。
可现在不一样了。
江奔宇慢慢游到石头跟前,伸出手掌按在上头,心里默念一句:“收。”
石头一下子就没了影,进了随身空间。
他差点没忍住喊出来,可人在水里,只能把那股子高兴劲儿压回去。
接着他一块接一块,连着收了五块大石头。
石头挪开的地方,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一米来宽,两米来高。
江奔宇赶紧凑过去,先把换气的水管卡稳了,又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从家带来的手电筒。
一按开关,雪亮的光柱射出去,把洞里的黑暗劈了个粉碎。
他憋着一口气,步子迈得很快,直接往隧道深处走。
沿路堆着好些箱子,他也不管里面装的什么,看见一个就收一个,全塞进系统空间里。
时间像被拧紧的发条,江奔宇在水底下每一秒都绷着神经。
他死盯着前方,但凡能捡到的东西全不放过。
汗水和江水混在一起,顺着脸往下淌。
三十多秒,他就把这段路搜刮干净了。
然后飞快折回入口,抓起换气管子猛吸几口。
胸膛剧烈起伏,肺里像火烧一样。
水下那两下子,体力消耗大得吓人。
喘匀了气,他又顺着原路慢慢退出去。
出来后,催动随身空间里的力量,把那些石头一块块搬回原位。
他用手摸着边角,反复调试角度,确保每块石头都卡得死死的,跟从没动过一样。
全部搞定,他把水管一扔,直接浮出水面。
岸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全都瞪着眼看他。
有人喊了一嗓子:“出来了!出来了!那小子出来了,在水下扛了五分钟,真够猛的!我还以为他交代了呢!”
江奔宇一听就明白了。
他一边往岸边游,一边咧嘴笑,大声回:“对不住了各位,让大家白担心一场!多谢诸位挂念!”
爬上岸,他看着四周这些热心人,心里头百感交集。
这年头的人,心眼儿实诚。
没有后世那种“不是你撞的,你扶什么”
的凉薄,也没人连报警都要背上“不是你干的,你打什么电话”
的恶心罪名。
这个年代的人情味儿,暖得扎心。
江奔宇更坚定了自己要走的路。
他把湿透的衣服拧了拧水,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的打算。
这次水下摸出来的东西,够他起步用了。
第二天天刚亮,晨光才照到街上,江奔宇就爬起来。
简单抹了把脸,收拾好行李,又上了路。
他快步走出招待所,混进清晨稀稀拉拉的人流里,往火车站那边赶。
路边店基本都关着门,只有几个早点摊冒着热气,老板忙活着招呼客人。
江奔宇没心思看这些,眼神直直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继续往南走。
到了火车站,他顺利挤上了那趟南下的火车。
汽笛拉长了调子,火车晃了一下,轮子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
的响动。
江奔宇挨着窗户坐着,眼睛盯着车窗外头——树啊房子啊都在往后退,越退越快。
脑子里的事也越飘越远。
整整两天两夜,火车摇来晃去没停过,车厢里空间窄得伸不开腿,他熬着那股子累,熬得骨头都发酸。
总算,车速慢下来,广州站到了。
江奔宇吁了口气,像卸了块石头。
他知道,离那档子事又近了一步。
这回他没急着往终点跑。
听说广州有几家洋行挺有名气,这个年头,计划经济卡得死死的,什么东西都要票——粮票布票油票,老百姓为了攒张票能愁白头发。
可那些挂着外资招牌或者上头有门路的商行不一样,里头粮食堆得跟山似的。
更关键的是,人家不光收人民币,黄金银元也照收不误。
江奔宇一琢磨,这里头有缝儿可钻。
他决定先摸过去瞧瞧。
友谊商店的大楼立在那儿,光看门面就透着股不一般的味道,气派得很。
江奔宇刚迈腿,门口一个穿制服的门卫伸手拦住了他。
那人表情板着,眼神扫过来,带着职业性的警惕。
江奔宇没火也没慌,这地方啥规矩他心里有数。
他拉着保安往旁边挪了两步,手上动作不大,利落地把那个国安局调查员的证件亮出来。
证件上的国徽在那会儿的光底下泛着点儿亮,字也清楚。
保安只扫了一眼,脸立马变了。
他当然明白,拦住这种身份的人,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自己饭碗都得砸。
他赶紧退到一边,挤出个笑脸来,往里头做了个“请”
的手势。
江奔宇没多话,抬脚就进。
一进商城里头,灯亮堂堂的,照得那些货架上五颜六色晃眼。
满眼望去,全是外国货,牌子他不认得,东西倒是五花八门啥都有。
他一边溜达,一边盯着价签看——
盐,一斤一毛五。
肥皂,一块三毛六。
香皂三毛一块。
扇牌肥皂,也是三毛六。
头痛散,两分钱一包。
火柴,两分钱一盒。
一套衣裳大概六块钱,一件汗衫八毛……
这些价钱,搁那时候的行情,有便宜的也有贵的,东西杂,价格也杂,啥样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