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那几辆土车,一整夜都没停。
天亮以后,守西军卒才发现,元军填的不只是旧沟。
沟外那片原本坑坑洼洼的荒地,也被一层层垫平。
土袋下去。
碎石下去。
再压一层木板。
昨天还只能过步卒的地方,今天已经能推小车。
守西军官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们真想走车。”
旁边老卒趴在墙后看了半天。
“还没到盾车。”
“再铺两日呢?”
“那就两日后再说。”
军官听得烦。
现在城里最怕的就是“再过两日”。
因为每个地方都像在等两日后变坏。
西边等路铺平。
北边等横栏再断。
东南等下一轮烟。
江上等元军再添一处哨。
没有一处肯老老实实停在今天。
上午,元军小台上的弓手开始压墙。
箭不算密。
可专盯搬土和修墙的人。
一个民夫刚把土袋放下,箭便钉在脚边。
第二袋他不敢站起来,趴着往前拖。
旁边军卒看不下去。
“你下去。”
“我今日粮还没领完。”
“这边有箭。”
“我知道。”
民夫低着头继续拖。
军卒一把抢过土袋。
“你下去,换伤了手的上。”
民夫抬头。
“他一只手怎么搬?”
“至少不用站高。”
两个人争了几句。
最后民夫还是留下。
只是不再往墙头搬,改在后面填小袋。
西侧多一个小台,就多出一堆这样的麻烦。
下午,守将过来。
他没看弓手。
先看路。
元军已经把旧沟前半段填得差不多。
“他们今日用了多少土袋?”
军官报数。
“木板呢?”
也报。
守将又问:“车从哪边来?”
“西北后营。”
“白日几趟?”
“七八趟。”
“夜里呢?”
“更多。”
守将听完,转身问军吏。
“城里还有多少空麻袋?”
军吏愣住。
“空麻袋?”
“嗯。”
“北边装土还缺。”
“我知道。”
“那问这个做什么?”
守将指向城外。
“他们拿袋子填路,我们也得拿袋子装土。”
军吏苦笑。
“那真没有多少。”
粮袋早拿来用。
炭袋也拿。
商铺旧袋也收过。
如今能找到的,多是破得太厉害的。
“破的缝。”
“人呢?”
“找。”
就两个字。
当天晚上,封街上又多了一群妇人。
不搬土。
缝袋。
旧麻袋摊在地上,一人一根粗针。
线不够,就拆旧布。
一个妇人缝了几针,突然骂。
“前几日才把这个袋子装过土,怎么又破成这样。”
旁边人道:“石头砸的。”
“那我缝完还得被砸?”
“你要不跟石头说轻一点。”
几个人笑了一阵。
笑完继续缝。
药铺老人也坐在街边。
他不是来缝袋。
拿着一包草药给咳得厉害的伤兵熬水。
军医经过,看了一眼。
“哪来的?”
“我铺里的。”
“还有?”
“没多少。”
“省着。”
老人瞪他。
“我自己的药还要你教?”
军医也不跟他吵。
端起碗闻了一下。
“别放太浓。”
“你懂还是我懂?”
军医走了。
旁边伤兵低声问:“你俩谁懂?”
老人没好气。
“他懂治刀伤,我懂咳嗽。”
伤兵居然笑出声。
城外又有箭落在西墙。
笑声很快停。
第二日,元军西侧路面再往前推了十几步。
这一次,后面真的出现了一辆小盾车。
不是过去北侧那种大车。
更窄。
也更轻。
两边包湿皮,下面四轮。
守西军官一看,脸都变了。
“来了。”
守将赶到时,小盾车只往前走了一段便停。
没有攻。
后面的人开始测地。
看哪里还低。
哪里需要再填。
老卒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他们在试车。”
守将点头。
真要攻,还没到时候。
他们先把车推一遍。
哪里陷。
哪里晃。
哪段路承不住。
试完再回去补。
宋军在墙上看得清清楚楚。
却没法出去阻止。
射箭太远。
夜袭又有埋伏。
守西军官咬牙。
“就让他们这么铺?”
守将道:“夜里挖一段。”
“出去?”
“从墙脚暗口出去二十人。”
“他们肯定看着。”
“所以只挖近处。”
不烧台。
不冲营。
只毁最近一小段路。
夜里二十人出去。
每人带小锹、铁钩。
没有盔甲。
尽量轻。
摸到靠近城墙的一段填路后,直接把最上层木板撬走,再把下面土袋割开。
土一散。
路面便塌。
他们只干了一刻多。
远处有动静,立刻撤。
一人肩膀中箭。
没人死。
第二日元军看见被毁的路,也没追着发火。
只是重新填。
一上午就补回来大半。
守西军官看得想骂。
老卒却道:“昨夜二十个人,让他们今天多干半天。”
“就半天?”
“半天也是。”
现在樊城能挣的东西,越来越小。
半天。
一夜。
一条船。
十几根木。
五包药。
都得算。
到了傍晚,那辆小盾车第二次推来。
这次走得更稳。
车轮压过昨夜被宋军挖坏、白日重新补过的路。
一直推到离墙更近的位置,才停。
西侧墙头所有人都看见了。
元军用两日,把一条不能走车的烂地,铺成了能让小盾车慢慢靠近的路。
而这条路后面,还有更多土车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