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开始缺人干活,比缺兵更早被军吏写进账。
墙上需要人。
搬水需要人。
抬伤兵需要人。
清井需要人。
挖沟需要人。
缝麻袋、拆木、修车、烧水、运尸首,样样都要手。
可同一双手不能一天掰成两双用。
早上,旧盐仓那边来要二十个人抬水。
北侧来要三十个人装土。
东南要木匠。
西侧又要夜里挖路的人白日休息。
军吏拿着几张纸看了半天。
最后把笔一摔。
“都别来找我了!”
旁边小吏吓一跳。
“那找谁?”
军吏瞪他。
最后自己又把笔捡回来。
“不找我还能找谁。”
他先划掉旧盐仓二十人。
改成十二。
“水不够怎么办?”
“让住户自己出八个。”
“他们白日还要搬家。”
“谁家不搬,就出人。”
小吏点头记。
北侧三十人减到二十五。
东南木匠一个不减。
因为木匠不是随便抓个人就能顶。
伤兵转运也不减。
最后能减的,只剩清废墟和修旧屋。
“那两处先停。”
“屋顶漏。”
“漏一晚不会死人。”
军吏写完这句,自己都停了。
谁知道会不会。
可现在只能这么选。
中午,旧驿舍果然下起小雨。
屋顶漏了五处。
百姓拿木盆、陶罐接。
一个孩子坐在地上,专门看着盆里的水。
滴满了就倒出去。
母亲问他:“冷不冷?”
“不冷。”
其实鞋全湿了。
她没戳破。
旁边一个老人把半块干布递过去。
“塞鞋里。”
孩子母亲刚想推。
老人道:“我用不着。”
他的脚上连鞋都没有。
只裹布。
女人看了一眼。
又把干布推回去。
“你更用得着。”
老人也没再让。
最后那块布从中间撕开。
一人一半。
雨不大。
却让封街上的麻袋更难晾干。
湿袋装土更重。
搬的人走两趟就喘。
一个妇人缝完袋,又跟着去装土。
军卒看见她。
“你不是缝袋的吗?”
“缝完了。”
“那也歇会儿。”
“歇了有粮吗?”
军卒一愣。
城里现在给很多干活的百姓按日发一点粮。
不多。
可对搬了三次家、家底快吃净的人来说,这一点粮很重要。
妇人把土袋扛上肩。
“我男人在北边守,我不干,家里三个孩子吃什么?”
军卒让开路。
后来又看见她第三趟回来。
肩膀磨红了。
他把一块旧布扔过去。
“垫着。”
妇人接住。
“算钱吗?”
“不要。”
“那我拿了。”
她真没客气。
下午,城里第一次把干活的人重新点了一遍。
不点名字。
点能做什么。
会木工的。
会铁工的。
会撑船的。
会赶车的。
能抬重物的。
腿伤不能跑、但能坐着缝东西的。
甚至连会挖井的都单独记。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见“会挖井”,赶紧举手。
军吏问:“挖过?”
“我年轻时打井。”
“多久以前?”
“二十多年。”
“现在还能下?”
男人看了看自己的腰。
“下不去。”
军吏刚想划掉。
男人又道:“我能看土。”
笔停住。
“留下。”
人不是只有能不能上墙两种。
城守到现在,谁会一点什么,都可能有用。
这一点很快落到实处。
南街一口老井水量忽然变少。
有人以为井快干。
那个打过井的男人过去看。
没下去。
只看了打上来的泥,又听水声。
“不是干。”
“那是什么?”
“底下进泥,堵了。”
军吏问:“能清?”
“能。”
“多久?”
“看人。”
最终调了六个人。
清了一下午。
井水果然慢慢恢复。
军医看见后,只说:“这六个人没白用。”
军吏听得想笑。
现在城里夸人的话,也变成了“没白用”。
傍晚,西侧又来要人。
元军小盾车已经能推得更近。
守西军官想再加三十。
军吏直接摇头。
“没有。”
“北边呢?”
“也没有。”
“东南?”
“更没有。”
“那你让我拿什么守?”
军吏把手里的几张纸递过去。
“你自己挑。”
上面全是人。
但每一个后面都跟着活。
守井二十四。
抬伤兵四十余。
木匠十几。
土工几十。
封街转运。
旧驿舍照看病人。
守西军官看完半天。
“这些也算兵?”
“他们不拿枪。”
“那我怎么抽?”
“所以我说没有。”
守西军官把纸还回去。
最后只拿了十五人。
其中五个还是轻伤兵。
夜里,西侧元军没有攻。
那十五人白白站了一夜。
第二日清早,有人抱怨。
“又没来。”
老卒听见,只说:“没来最好。”
年轻军卒道:“那咱们这一夜不就白站了?”
老卒看着墙外那条越来越平的路。
“守城哪有每一夜都能看见值不值。”
有些人站一夜。
最大的用处,就是敌人没趁这一夜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