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通行证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佐藤一郎比现在年轻,领章上的军衔比现在低一级,但眉眼没变。
他看了很久,停尸房里没人说话,只有那五粗重的呼吸声和铁算盘偶尔的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佐藤枝子的眼睛。
“你父亲知不知道你拿了这张证?”
佐藤枝子的目光没有躲。
她看着陈济堂,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停尸台上那五的脚趾又抽了一下,银针跟着颤。
走廊里巡逻的皮鞋声走近了,在门外停了一拍,又走远了。
佐藤枝子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开口。
“他昏迷前看了我一眼。”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我拿皮包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碰了碰我的袖口。
他没有喊人。”
陈济堂把通行证还给她,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
他转身走回停尸台,从衣兜里摸出那本手札真本,布面封皮已经被汗和血浸得发硬,边角起了毛。
他把手札放在那五枕边,解开自己的袖扣,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疤是横的,约两寸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像一条干了的河床。
迟照野从门边走过来,把手札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密文页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墨线他看了四十七天,每一笔都刻在脑子里。
他把手札合上,重新塞回陈济堂手里,掌心按着封皮,力道不大,但陈济堂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
“你祖父的密文我背下来了。”
迟照野说,“真本你带着。
出去之后,去马家沟教堂找唐予安。”
金毓秀把应急灯从停尸台上拿起来,灯罩烫手,她用袖口垫着。
灯柱扫过停尸房四壁,白布单、铁台面、水泥地上的酒精棉、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佐藤枝子把通行证折好,放回口袋,手在口袋外面按了按,确认纸片贴实了。
那五在台上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出的气里带着铁锈味,陈济堂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指重新搭上他的脉。
迟照野走到铁算盘身边蹲下,把人往背上甩。
铁算盘轻得像一捆晒透的药草,下巴磕在迟照野肩窝里,呼出的气还是烫的。
迟照野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侧身挤过门缝时,肩膀蹭在门框上,蹭掉一块灰皮,灰皮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砖窑见。”
他说,没回头。
门缝里漏进来的光被他的背影挡了一下,又亮了。
走廊里巡逻的皮鞋声又近了,这次没停,直接走了过去。
佐藤枝子把通行证从口袋里又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折好,这次折得更小,塞进贴身衣袋里,手掌在外面按了按。
推车的铁轮碾过医院正门的水磨石地面,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咯吱声。
佐藤枝子走在最前面,军靴后跟叩出均匀的节奏,右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指腹反复摩挲通行证边缘的锯齿——那是宪兵队特别通行章特有的钢印纹路,她父亲佐藤一郎的证件,照片上的人比她矮半寸,颧骨更宽,左眉角有一道旧疤。
她今天特意把头发束得低了些,用发蜡抿平鬓角,但耳垂上那对银丁香还是露在外面,她父亲的证件照上没有耳洞。
哨兵从岗亭里走出来,棉帘子掀开时带出一股煤烟味。
他接过通行证,拇指按在照片上蹭了蹭,又翻到背面看签发日期。
佐藤枝子没有停下脚步,推车继续往前,但陈济堂注意到她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指节发白,贴着大衣侧缝微微发颤。
“站住。”
哨兵抬起头,目光从证件移到她脸上,“佐藤一郎?
你是他什么人?”
“家父抱恙,我代他取药。”
佐藤枝子站定,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她微微侧了侧脸,让岗亭顶灯的光落在自己左颊上,那是她父亲照片里被照亮的一侧。
“内科,肺结核,隔离病房。”
哨兵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眉头拧起来。
他身后另一个哨兵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半块烤红薯,热气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
推车上的白布单鼓出一个不规则的轮廓,那五的脚从布单下缘露出来一截,灰布鞋底沾着停尸房地面上的石灰粉,白花花的一层。
黑色轿车就是这时候从大门外驶入的。
轮胎碾过门槛铁板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后座车窗降下三指宽的缝,井上弘的脸藏在绷带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截嘴唇。
他叫停车,声音从车窗缝里挤出来,像砂纸蹭过铁锈。
“推车里是什么?”
佐藤枝子的手从大衣侧缝收回来,插回口袋,指尖碰到了那把手术刀的刀柄。
刀是她在停尸房器械柜里拿的,三号刀柄,刀片用酒精棉擦过,裹在一截纱布里,现在纱布已经被她掌心的汗浸透了。
她没动,也没说话,后颈的汗顺着脊沟往下淌,呢子大衣领子内侧的标签蹭着皮肤,又痒又刺。
陈济堂从推车后面绕出来,白布单的一角还攥在手里。
他看了一眼车窗缝里那只眼睛,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哨兵,哨兵正把通行证翻来覆去地看,似乎拿不定主意。
陈济堂没有给哨兵继续犹豫的时间,他伸手掀开了白布。
布单下面,那五的脸灰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还有没擦净的血沫,已经干成暗褐色的痂。
他的胸腔没有起伏,手指也没有抽动,整个人僵直地躺在推车上,左胸的弹孔被陈济堂用一块浸了止血粉的纱布盖住,纱布边缘渗出的血已经发黑。
井上弘的目光在那五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叛徒的下场。”
他用日语说了一句,声音里没有多少情绪,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归档的旧案。
然后他挥了挥手,车窗升回去,黑色轿车碾过门槛铁板驶入医院深处,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佐藤枝子没有立刻动。
她的膝盖先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地上坠,呢子大衣下摆扫过水磨石地面,蹭出一道灰白的痕迹。
陈济堂跨了一步,右手托住她左肘,手指扣在她腕关节上方,掌心里全是冷汗。
佐藤枝子借着他的力没有完全跪下去,但右腿已经软了,军靴在湿滑的地面上滑了半寸。
她袖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手术刀从袖管里滑出来,刀尖朝下,扎进水磨石地面的缝隙里,刀柄还在晃。
陈济堂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刀,没说话,只是把她左臂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稳住推车把手。
金毓秀从推车另一侧绕过来,捡起手术刀,用纱布重新裹好,塞回佐藤枝子口袋里。
她的手指碰到佐藤枝子口袋内衬时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是那张通行证,已经被汗浸得发软,照片上佐藤一郎的脸模糊了一角。
三人把推车推进医院后巷。
巷子里堆着几只空氧气瓶,铁皮表面锈迹斑斑,墙角的水泥台上搁着半截砖头和一只破搪瓷缸,缸底积了层黑水。
迟照野从氧气瓶后面的暗影里闪出来,身上还穿着停尸房那件灰布褂子,下摆掖在腰带里,手里攥着铁算盘那串铜钥匙。
他看了一眼推车上的那五,又看了一眼佐藤枝子发白的脸,什么都没问,只把手里的钥匙串挂回脖子上。
那五就是这时候咳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