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唐予安的底牌
驳回命令的签署人,是井上弘的叔叔,现任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部长。”
陈济堂没去拿那张纸。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唐予安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盖上有道旧伤,愈合后留下一条白线。
陈济堂脑子里转得很快:井上弘的军功、家族的荣誉、菌株的军事价值,全部绑在一起。
佐藤一郎的死不是意外,是必然。
他叔叔需要这个项目活着,佐藤一郎挡了路。
“所以井上弘不是一个人在干。”
陈济堂说。
“从来都不是。”
唐予安把纸收回袖中,动作很慢,像是在给陈济堂留出反悔的时间,“你手上那批密信,如果只是交给北平这边的盟军联络站,最多扳倒井上弘。
但如果你交给我,我能把它递到盟军情报机构更高层,作为战后审判的证据——东京那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陈济堂听出他话里的弯。
煤油灯芯爆了一个小火花,灯焰晃了晃,唐予安脸上那层温和没了,嘴角绷成一条线。
陈济堂问:“条件呢?”
“手札真本。”
唐予安说,“我要‘清宫与日本汉方医界往来密文’全部。
不是副本,是真本。”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老槐树的枝丫刮过瓦檐,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陈济堂想起上次唐予安给他的密文副本——那批东西他后来比对过祖父留下的残页,至少有三处关键药方被篡改过,掺了假。
他当时没点破,是因为还需要唐予安的渠道。
现在唐予安自己把话挑明了。
“你之前给我的密文副本是假的。”
陈济堂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搁在桌上,“我凭什么信你这次?”
唐予安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旧木柜前,柜门合不严,露出一条黑缝。
他拉开柜门,从最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袋,袋口用细麻绳缠了两圈。
他解开麻绳,从里面取出一张照片,走回来放在煤油灯旁边。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有显影液的痕迹,画面有些糊,但能看清:一间日本药房门前,木招牌上的字被裁掉了一半,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穿深色棉袄,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消瘦,颧骨突出来,但眼睛是活的,正看着镜头。
陈济堂的母亲。
他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煤油灯的光落在照片上,他母亲脚边的台阶上有一片水渍,像是刚下过雨。
药房玻璃窗后面隐约能看到货架,上面摆着几只瓷瓶。
唐予安的声音从灯那边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这是三天前拍的。
你母亲还活着,但井上弘的叔叔已经注意到她了。
你只有拿到真本手札,才有筹码换她回来。”
陈济堂没动。
照片上他母亲的眼神很平静,那种平静他太熟悉了——当年父亲被宪兵队带走时,她也是这个眼神,不哭不喊,只是把手里的药杵放下,擦了擦手,然后转身去灶上烧水。
他记得那天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开得很慢,她站在灶台前一直没回头。
“井上弘的叔叔怎么会注意到她?”
陈济堂问,声音比预想的哑。
“你祖父那批药的下落。”
唐予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日期和地点,字迹潦草,“井上弘一直在查。
他叔叔需要那批药里的几个古方,用来补全菌株研究的最后一步。
你母亲是唯一知道药藏在哪的人——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知道。”
陈济堂把照片拿起来。
纸面很薄,背面那行铅笔字蹭在他指腹上,留下一点灰黑的痕迹。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了三遍“药在墓里”,当时他以为那是老人糊涂了。
现在想来,祖父说的墓,就是铁算盘交代的那座。
“真本手札我可以给你。”
陈济堂把照片放回桌上,正面朝上,他母亲的脸对着煤油灯,“但我要先确认我母亲的安全。
你帮我递密信给盟军,我要看到回执。
在我拿到回执之前,手札不会离开北平。”
唐予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煤油灯的烟在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他用指甲刮了刮桌角的一块木疤,动作很轻。
“可以。
但时间不多——井上弘的叔叔已经在安排人去接你母亲。
你最多有五天。”
陈济堂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
他把照片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衣袋内侧有一块补丁,是他母亲当年缝的,针脚细密。
唐予安也站起来,把那只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缸子搁回桌上,缸底磕在木面上,声音闷闷的。
“还有一件事。”
唐予安说,“锄奸团那边——额尔赫虽然暂缓了佐藤枝子的执行,但别人未必听他的。
你最好让她尽快离开北平。”
陈济堂走到门口,手按在门闩上,门闩的木头有些发涩,他用力推了一下才拉开。
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唐予安伸手护了一下灯,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陈济堂回头看了他一眼,唐予安的脸在灯影里明暗不定,手里还攥着那只搪瓷缸,缸口那处缺口正对着陈济堂。
“五天。”
陈济堂说,“五天之内,我要看到回执。”
他跨出门槛,门在身后合上,门板撞上门框时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黑,只有远处胡同口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墙根下铺了窄窄一条。
陈济堂站在檐下,手伸进衣袋里摸到那张照片的边角,纸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软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阴着,没有星,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一片枯叶落下来,擦过他的肩头,掉在脚边的青砖上,翻了个面,不动了。
那五回来那天,北平落了场薄雪。
四合院门槛上的雪被踩成泥浆,他一步跨进来,棉裤膝盖处沾着湿印,裤管空荡荡地晃。
院里没人,连廊下那只黄铜水壶都不见了,只剩墙根一溜冻蔫的菠菜。
那五扶着门框站了会儿,先往那兰屋里去。
那兰躺在床上,脸瘦得颧骨顶起一层薄皮。
那五在床前跪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闷响一声。
他没哭,只磕了三个头,额头沾了地上的灰,站起来时晃了晃,手撑住床沿才稳住。
那兰没睁眼,呼吸细得像游丝,被面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那五走之前缝的。
那五把被角掖了掖,转身出来,径直去找陈济堂。
陈济堂在厢房里翻药方,桌上摊着唐予安给的那张照片,母亲站在日本药房前,面容模糊。
那五推门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那五从怀里掏出一卷纸,纸边用麻绳扎着,绳结打得死紧。
他搁在桌上,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瞬。
“铁算盘让我记的。”
那五的声音哑,像砂纸蹭过木头,“他说万一他出不来,这份东西能帮你找到井上弘的命门。”
陈济堂把麻绳解开,纸卷展开,十几页,蝇头小楷,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字被汗洇得洇开。
每页顶部标着日期,正文是电报编号与内容摘要,最末一栏用朱笔圈了几处。
陈济堂一页页翻过去,翻到第七页时手指停住。
“井上弘,昭和十八年十一月,截留关东军药品一批,计胰岛素三百盒,磺胺二百瓶,经奉天黑市转售,款项汇入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竞选经费。
经手人:井上弘。
编号:东医密发第七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