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之下。
冰冷刺骨的海水与头顶那片几千度的高温火海,被物理定律生硬地切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泥鳅戴着闭路循环呼吸器,双腿套着脚蹼有力地蹬踏着水流。
他没有抬头去看海面上那片翻滚的暗红色死光。
三十名星洲内卫局的水鬼犹如一群没有呼吸的黑色鲨鱼,紧紧跟在他的身后,贴着漆黑的海床快速穿梭。
前方的水流开始变得狂暴。
那是大型军舰的螺旋桨在全速运转时,在水下搅动出的恐怖涡流。
泥鳅打出战术手语。
三十一名特战队员默契地散开,顶着强悍的暗流阻力,向着声源方向极速逼近。
视网膜里,两艘美制突击炮艇和一艘“战斗”级驱逐舰的庞大舰底轮廓,在水下渐渐显露出来。
它们正在海面上疯狂地全速前进,试图凭借三十节的极限航速,硬生生撞穿那片连绵数公里的重油火墙。
巨大的黄铜螺旋桨在海水中疯狂旋转,卷起密集的白色气泡。
泥鳅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他敏锐地锁定了那艘驱逐舰舰艉下方、连接着螺旋桨和轮机舱的那根粗大的钢铁传动轴。
他双腿猛然发力,整个人犹如一道黑色的幽灵,顶着螺旋桨外围的紊乱水流,精准地贴了上去。
泥鳅双手死死抱住怀里那个重达三十斤的黑色铁疙瘩。
那是星洲兵工厂仿制的苏制磁性吸附水雷。
他果断地拔掉水雷侧面的保险销,将底部那块巨大的强磁铁,狠狠地拍在了驱逐舰的传动轴上!
“咔哒。”
一声微弱的金属吸附声在水下响起。
强磁铁带着恐怖的吸力,将水雷死死咬住了这根疯狂转动的钢铁轴承。
泥鳅大拇指利落地按下延时起爆旋钮,定格在十五秒。
他没有丝毫贪恋,双腿在舰体上猛地一蹬,借着反作用力迅速脱离了涡流区。
周围的水域里,另外几十道黑影也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作业。
两艘突击炮艇和这艘驱逐舰的尾部,被隐蔽地贴上了致命的死亡标签。
三十一道黑影犹如融入墨汁的乌贼,顺着海底洋流全速撤离。
十五秒后。
“咚————————!!!!!!!!”
一连串沉闷、犹如远古巨兽在深海中猛烈咳嗽的恐怖闷响,在马六甲海峡的深水区底端轰然炸开。
没有冲天而起的水柱,也没有漫天飞舞的火光。
在深海高压的死死包裹下,高能c4塑胶炸药的狂暴能量被残忍地压缩在了一个极小的物理空间内。
这是纯粹的物理破坏力。
驱逐舰那根足有大腿粗细、正在高速旋转的特种钢传动轴,在高温金属射流和定向爆破的恐怖冲击下,瞬间发生了严重的扭曲。
“咔嚓!”
令人牙酸的钢铁断裂声在水底响起。
传动轴被硬生生炸成了两截。
巨大的黄铜螺旋桨在失去轴承固定后,在惯性的作用下疯狂绞碎了周围的船舵叶片,随后无力地卡死在了变形的轴套里。
海面上。
这艘满载排水量两千吨的美国驱逐舰,庞大的舰体毫无预兆地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就像是一个正在全力冲刺的壮汉,被人野蛮地用铁棍砸断了双腿。
驱逐舰在海浪中猛地一顿。
舰艏激起的惨白水花瞬间消失。
巨大的惯性让它在粘稠的重油火海里狼狈地向前滑行了上百米,随后彻底失去了前进的动力。
舰桥指挥室内。
麦克莱恩上校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剧震直接掀翻在地。
他重重地磕在滚烫的钢铁甲板上,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暴露在空气中的脸颊和双手皮肤上,密密麻麻全是被高温烫出的恐怖水泡。
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金发早已经焦黄卷曲。
每动一下,破裂的水泡都在往外渗着混杂着血水的黄水。
“怎么回事!为什么停船了!”
麦克莱恩趴在积水里,不顾一切地冲着操作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彻底劈了叉。
“长官!动力系统瘫痪了!”
副官连滚带爬地扑到仪表盘前。
他看着上面刺目的红色警报灯,眼底透出一股天塌地陷般的绝望。
“轮机长报告!主传动轴被水下不明爆炸物炸断!螺旋桨卡死,船舵连杆粉碎!”
副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
“我们失去动力了!我们被死死卡在这片火海里了!”
这句话犹如一柄淬了毒的剔骨钢刀,残忍地扎进了麦克莱恩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透过那层被高温烤得布满蜘蛛网般裂纹的防弹玻璃,死死盯着窗外。
视网膜里,没有天空,没有大海。
只有高达几十米的橘红色胶状火焰,在舰体两侧疯狂地翻滚。
几千度的高温热浪犹如实质的重锤,一寸一寸地炙烤着驱逐舰的装甲。
甲板上的油漆大面积起泡剥落,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毒气。
在火海里失去动力,就等于被关进了一个正在加热的巨型铁棺材。
“呼叫空中支援!马上呼叫第七舰队!”
麦克莱恩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野兽,连滚带爬地扑向角落里的大功率军用电台。
他粗暴地扯下送话器,大拇指死死压住通话键,冲着麦克风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这里是复仇者号!我们遭到水下袭击!失去动力!”
“呼叫冲绳基地!呼叫福吉谷号!我们需要立刻进行空中灭火掩护!重复!我们需要救援!”
电台的扬声器里。
没有传来冲绳基地那熟悉的美式英语回复。
也没有第七舰队航母的调度指令。
只有一阵接一阵、连绵不绝的“滋啦滋啦”的强电流静电杂音。
数千吨重油燃烧产生的等离子浓烟和密集的碳颗粒,在马六甲海峡上空形成了一层厚重无比的吸波黑墙。
它蛮横地切断了这片海域所有的电磁波信号。
麦克莱恩听着那单调的杂音,手里的送话器“吧嗒”一声掉在滚烫的甲板上。
他引以为傲的现代化通讯网络,他背靠的超级大国战争机器,在这个最原始的物理炼狱面前,彻底变成了一堆毫无作用的废铁。
他们被彻彻底底地孤立了。
……
同一时间。
星洲主峰地下深处,最高核心指挥所。
厚达半米的防爆装甲大门死死紧闭,将外界的炮火和喧嚣彻底隔绝。
周鸿丰依然靠在墙壁上。
这位星洲商会的副会长,那张干瘪的老脸上挂着嚣张、甚至透着几分癫狂的冷笑。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美国人的舰队已经压到了星洲的脑门上,而且果断地开炮了。
“林默,你还不死心吗?”
周鸿丰指着墙上那幅巨大的电子海图,看着站在海图桌前的那个黑色背影,语气里满是肆无忌惮的嘲弄。
“你以为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美国人的大炮就会绕过你?你那几艘破快艇现在估计已经被炸成烂木头了!”
“我劝你省点力气,赶紧拟定投降通电。只要你肯把兵工厂的控制权交出来,我保证商会能在美国领事面前替你求一条活路。”
李德庸和马老六趴在地上,虽然不敢像周鸿丰那样直接跳脸叫嚣,但两人的眼神里也透出了劫后余生的期盼。
林默没有回头。
他披着黑色的军大衣,静静地站在控制台前。
他平稳地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防风打火机。
“咔哒。”
火苗跳起。
他点燃了一根香烟。
青蓝色的烟雾在沙盘上方缓缓升腾。
林默吐出一口浓烟,深邃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看着面前那台大功率军用监听电台。
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随意地拨动了电台的频段旋钮,直接切入了美军舰队用来进行内部近距离沟通的开放频道。
“周副会长。”
林默夹着香烟,声音平稳、冷硬,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起伏。
“你刚才说,你想听听美国人的炮声。”
林默缓慢地转过头,那张冷硬如铁的脸庞上,勾起了一抹残酷到了极点、阴狠到了极点的冷笑。
“现在,你可以仔细听听了。”
话音刚落。
控制台上的扬声器里,突然爆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周鸿丰脸上的冷笑瞬间放大。
他竖起耳朵,准备迎接那摧枯拉朽的炮火轰鸣,准备欣赏林默在炮火中绝望崩溃的表情。
但是。
电台里传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127毫米舰炮开火的震天巨响。
而是一连串凄厉、因为极度的惊恐和剧痛而彻底扭曲了的人类惨叫声。
“救命!左舷装甲烧穿了!火进来了!”
“啊啊啊!我的腿!拉我一把!”
“长官!轮机舱温度突破九十度!锅炉兵全闷死了!我们失去动力了!”
“弃舰!让我们弃舰吧!甲板融化了!我们要被活活烤熟了!”
纯正的美式英语。
绝望的哭喊和哀嚎。
这些声音顺着无线电波,清晰地砸在了地下指挥所的钢铁墙壁上。
周鸿丰脸上的冷笑。
在这一瞬间,突兀地、彻彻底底地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