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川赶到黑石堡时,三十一把腰刀还摆在粮秤前。
刀尖朝里,刀柄朝外。
周骁说这是卸械请命,不是持刀逼仓。两名军需校尉却说,他们先后下过两次归队令,站在最前的十一人一步没退;南外墙替班迟了半个时辰,若那时敌骑摸近,卸在地上的刀也不会替人守墙。
“先分开。”裴砚川再次下令。
这次不是一句让所有人进同一座牢房的命令。
王府第一营补上外墙,黑石堡原守卒接外仓秤门。三十一人逐个经过自己的腰刀,在刀牌、站位和是否听见两次归队令三栏按印;没有按一队旧名册捆在同一根绳上。
周骁与四名事先写过三项要求、在各什传话的人单独看守。十一名站在秤门前并明确拒绝两次归队令者分两屋。十名卸刀后留在人群内,裴砚川到场第一次命令便退开,只停岗候问。余下五人替同伍牵马、守外圈,跟着拒绝申末集合,却没有堵门,也没有接到第二次归队令,仍须说明为何不回本位,不先列聚众首谋。
第二营原有三十六骑。没有参与的五人按令去南外墙,与第一营轮换,不因同营便停职。
刀全部封存,马不扣作赃物。三十一人照常领当夜人粮,不能用饿一夜逼出一样的口供;也不能因为饭照发,便说拒令没有后果。
军法官杜衡把红圈律页重新摊开。
“临敌聚众拒命,首谋斩。外敌两百余骑去向未明,南外墙空岗,事实俱在。守备使若今夜不处周骁,明日每一营都可先堵仓再谈条件。”
“‘临敌’是敌已临阵,还是边境尚有敌情?”裴砚川问。
杜衡停了一下:“军律旧疏写,烽火已举、战阵未解,均可论临敌。”
“正月二十七哪一座烽火在举?”
“外敌未清。”
“这能加重失岗风险,不能替代条文适用事实。”
杜衡道:“即便不以临敌论,聚众闭军粮仓、抗两次归队令也足以重处。”
“所以审。”
“还要审什么?”
“谁传话,谁写要求,谁堵门,谁听见哪一道令,半个时辰空岗造成什么,军需欠他们什么,又是谁告诉他们民间验粮会进全仓。”
裴砚川没有说欠粮便无罪。
他只拒绝用一个“斩”字同时完成五项尚未查清的事。
“军法能处拒令。”他说,“不能替军需把账做平。”
杜衡看向沈棠宁。
她与十三席的三名资源见证站在白绳外,没有进入军法问讯区。她能提供七日验粮试行原文,不能替三十一名军士定罪,也不能以地方代表的名义撤销军营停岗。
“这是裴守备的决定。”她说,“不要把他的军令算到我头上。”
裴砚川转身命人开军需箱。
不是开军仓。
王府第二营的人员册、出勤页、行粮页、饷票和伤情页搬到外营空棚。公开板遮去下一次巡线、换马数量和哨位,只写已经发生的任务、已经发过的粮、应发未发的差额与钱源。十三席可核涉及地方粮车和民间验粮的部分;军法官、军需、第二营未参与的五人及两名其他营军士共同核军账。
先核三十六骑声称的旧欠行粮。
周骁提交的总数是五十四斤。
他的算法很直接:正月十四以来六次长任务,每次三十六人都比旧行粮少四两,六次合二百一十六个人次,共五十四斤。
可六次任务并非人人都去,也不是每次都欠。
正月十四,三十六骑携三只三斤双封应急粮出营。实际巡行八个时辰,前探在第七个时辰开一袋三斤,另六斤原封退仓。这一趟证明随队带粮有必要,却不能把退回的六斤再列欠发。
正月十五,他们从双井坳转护石羊首段粮车,三十六人连续出勤超过半日,任务页写“回堡补四两”,军需没有回写发讫,应补九斤。
正月十六水四与南石脊作战,第二营实际出二十人,另十六人留换马和伤运。二十人任务页均有四两增量,现粮页无对应领取,应补五斤。
正月十八验还末批车辆时,十二人又连续搬运、护车超过半日,任务页有签,增量未发,应补三斤。
余下三次,一次只有短程换岗,不达增量时限;一次已经随热食发足;一次申请页没有实际出营记录。不能因为整队名册上有三十六个名字,便把未出勤也写成长任务。
真正能闭合的是六十八个人次,共十七斤。
这十七斤不能只补给堵过仓的三十一人。三十六骑中谁完成对应任务,按原页逐人补记;已经受伤、调岗或未参与昨日拒令者同样有份。愿取粮的分两日随正份补,愿折入军需欠项的按当时军粮成本登记,不用今天更高的市价惩罚军需,也不用旧低价压士兵。
现金军饷另算。
第二营三十六人的正月前一完整饷期,按队正、什长、骑卒与各自实到日合计应发一万五千文。王府随令军需只带来四千文零支,先用于伤药、阵亡家属急用和三名伤马车脚;没有一文按个人饷票发到三十六人手中。
这不等于四千文被贪了。
伤药和急用均有领讫,车脚也有马主印。问题是王府军需将本应分开的饷、伤药和战时车脚装在同一只款匣,缺额到来后,先用了能救命的三项,却没有向士兵出具欠饷回执。账上只写“随营支用”,每个人便不知道欠款在王府、军需还是已经被写成自己领过。
一万五千文个人饷全额形成待付;四千文战时支出另向王府军需报销,不能拿它冲减个人饷,也不能从归雁公账补洞。
有人在棚外骂:“又是一张以后给的纸。”
裴砚川没有让人把他拖走。
“是。”他说,“现在没有一万五千文现钱。今日能做的是把欠谁、欠多少、哪一府应付固定,不让下一张总账写你们已经领过。若王府拒付,拒文也挂出来。”
接着公开伤亡。
正月十四至十六,归雁、黑石堡、王府两营、迁群弓手、车夫与泉工确认死亡四十三人,地点和命令来源仍按五栏分列。第二营这三十六骑无人死亡,四人在水四与南石脊受伤,其中两人已回轻岗,两人仍停骑;没有人能用四十三条命夸大本营损失,也不能因为本营无人死便说他们没看见同袍尸体。
四十三家赔付尚在三十日核验期,没有现银保证。王府日雇车夫、迁群自愿支援与在册军士分别适用不同旧例,这项不公平真实存在,却不是民间验粮造成的。
最后核粮从哪里少。
黑石堡二百八十九口的军粮账与王府两营随营行粮分开。前者每日三百六十斤六两,不含第二营三十六骑;后者由王府军需按任务领发,不能看见黑石堡仓有一万余斤,便说自己所有欠粮都在那扇门后。
十二月二十七日,黑石堡曾用十二万七千文军饷封银购买六千斤合格粮,其中十二万二千九百六十文实付粮款,余四千零四十文另待车脚、护路和验粮。那笔钱属于黑石堡断粮救急,不是第二营个人饷,也不能被王府军需拿来证明所有边军已经领钱。
正月十六,黑石堡另有九百一十九斤八两军粮经双签转作归雁当日基础份。这笔跨仓借拨公开存在,是军方在归雁断粮时承担的战时民食债,不是民间验粮偷走;日后归还条件仍须另议,也不能从第二营十七斤任务欠粮里抵。
军粮霉损、战时转民、随营军需漏补和王府欠饷,四条来源不同。
把它们都喊成“百姓查粮害兵挨饿”,能让愤怒有一个近处目标,却找不到真正该补钱补粮的人。
周骁被单独带到板前。
“账公开了,你撤不撤三项要求?”裴砚川问。
“撤第三项。”周骁说。
他承认不能拿五十四斤继续说全队都被欠,也接受军需逐人补十七斤。但他不撤前两项:民间见证不得进入军仓,军粮只能按军法查。
“昨日试行页只许他们看破袋转移号。”裴砚川说。
“今日只看转移号,明日就会看总仓。”
“所以范围写了七日。”
“写在民间桌上的期限,军营凭什么信?”
裴砚川没有靠公开一笔账便要求周骁感激。
“你可以反对,可以递军议,可以要求守将拒绝开仓并写理由。你不能以堵秤门和空换防逼我接受。”
“那你还是要按军法杀我。”
“我要按事实审你。”
周骁笑了一声:“军法不就是你手里的事实?”
这句话让杜衡变了脸色。
裴砚川只命人将周骁带回单独羁押室。五名组织者分开,十一名明确拒令者逐人问讯,另十五人按站位和所接命令继续核,不先用周骁一句话替他们认同全部要求。
日落前,第二营固定换防恢复。七日验粮试行没有撤,两名地方见证也没有立即进仓;守将以营中未稳为由延至次日辰初,写明拒绝理由和复核时刻,符合昨日规则。
正月二十八,归雁四千三百五十二人发基础粮一千零八十八斤,借拨粮由一千一百三十二斤降至四十四斤。黑石堡发三百六十斤六两,军粮由一万一千八百三十六斤四两降至一万一千四百七十五斤十四两。第二营核实的十七斤任务补粮另挂王府随营军需,不从归雁四十四斤中支付。
戌初,羁押室换灯。
外门两名守卫都在,门封没有断。送饭木盘在酉初进去,空盘已经取回;之后只有军医隔着栅口问过一次头晕,没有开门。
周骁却倒在床板旁。
左侧下肋有一道三寸多长的刀口,血浸透半幅中衣。秦越剪开衣料,先压住出血,再沿伤口摸深浅。刀锋贴着肋骨外缘走,最深处只入肌层,没有穿进胸腹;向上半寸会伤肺,向内再深半寸便可能伤脾。
这不是一刀失手没有杀成。
持刀的人知道哪里会流很多血,又不至于很快死人。
羁押室里没有找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