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辰初,十三席没有选总首领。
粮田水三席、工匠房屋三席、车马商路两席、医护照料两席、无固定行业三席,各自只能处理本组事务;遇到跨组争议,由相关组出席,再抽两名无直接利害者。主持人随案更换,不能因为第一次坐在中间,三十日都坐在那里。
第一份交接便是公粮车争议。
车马商路席由韩四娘和马六担任,粮田水组抽到陶七斤,无固定行业组抽到何秀禾。工匠房屋组原本抽中陶春娘,她是两架借床受潮的延误人,当场回避,由同组郭大川替入。
五人只审公共车怎么被调、损失由谁承担,不审裴砚川是否还能领兵,也不替军营决定哪一队出战。
裴砚川带着守备使铜印来,却没有把印放在桌上。
铜印证明他的军职,不证明每一句话都是军令。核账组昨日送出的四问摆在他面前:原话、对象、期限、费用。
“原话属实。”他说。
正月十八,南外堡死伤账刚合,三户阵亡军士家属的铺盖与箱笼仍在营门棚下。她们守了两夜,一户带老妇,一户有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裴砚川当时问周成能否用返粮空车先送,郭大川答两辆车须先完成验还。
“我说,军属安置先送,空车能用便用,别再让她们守着家当过夜。”
“对象?”韩四娘问。
“那三户。”
“期限?”
“我没有说。”
“是要求当日完成,还是以后都照办?”
“我想的是当日。”
“写下来了吗?”
“没有。”
裴砚川没有把后两趟推给周成。他承认自己知道联合粮台当日到期,也知道征发刀会在日落前交回。他原以为三户会在返车验还后立刻送走,没有回头核是否执行,更没有在粮台移交页上把这项未完成任务列出。
“所以前两趟算军令?”马六问。
“算我的命令。”
“二十一日和二十四日呢?”
“不是。”
周成坐在另一侧,听见这句话没有争辩。
裴砚川又道:“但七户安置都属于军方责任。”
这才是争议真正开始的地方。
两户丈夫死在南外堡,三户营房毁损,一户需要将老妇接回堡内,一户取织机恢复生计。她们的困境都由军营驻守、撤退或战损直接造成。若军方只把阵亡名字写上抚恤页,让家属自己在民间车队最后排队,所谓战后安置便只剩一张欠账。
“军方应当送。”裴砚川说,“不能把她们交给城里自己想办法。”
何秀禾问:“应当送,等于能先拿公共车吗?”
“急需时可以。”
“谁定急需?”
“下令的人。”
沈棠宁坐在旁听席,右手拇指压住第二节指骨。
她不是十三席,也不是本案核账人。她只以原粮台风险记录人的身份提交正月十八移交页,证明当日即时征发已经结束。韩四娘读完原页,问她是否还有需要说明的事实。
“没有事实。”沈棠宁说,“有一项反对,请主持人决定是否收。”
韩四娘让她说。
沈棠宁看向裴砚川:“军方责任决定谁该出钱、谁该准备车,不自动决定谁能越过公共申请。”
“若等申请,两夜已经过去。”
“那就下具体急令。”
“我下了。”
“你说了一句没有名字、没有车号、没有期限的话。”
钟楼里没有人插话。
他们在战场上争过撤不撤、追不追,也在粮尽时争过哪一仓先开。那些分歧都能用敌骑距离、伤员人数和剩粮时辰逼出一个答案。今日没有箭飞进来,一句话却可能在半年后仍被执行。
裴砚川道:“三户人在营门外,返粮车就在眼前。我要先把人安置,不会为了让文书完整,再让她们守一夜。”
“我没有要求先写三页文书。”沈棠宁说,“你可以当场点两辆车、写三户姓名,命周成送完即止。来不及写,六个时辰内补。你没有做的不是慢手续,是命令边界。”
“战场上也要六个时辰补?”
“只要用了不属于军方的人、车或粮,就要。”
“敌骑冲门时呢?”
“先调。活下来再补。补不出来,由下令者解释为什么。”
裴砚川沉默了一会儿:“由谁判断解释够不够?”
“军法判断你能不能下令,车主和地方席判断公共车付出了什么。谁都不能替另一边把账抹掉。”
这不是地方席撤销军令。
真正的敌情出现时,守备使仍可先征车、封路、调伤运;十三席没有站到城门前投豆决定骑兵是否出战的权力。可军令一旦使用公共车,地方账就有权记录车号、时辰、损耗和受影响的申请者。军事机密可以遮路线与兵数,不能连“拿过哪辆车、由谁赔”也一起遮掉。
裴砚川的反对也没有消失。
“安置军属不全是民间搬屋。”他说,“阵亡者家属若连续守着遗物,伤兵看见的是军营连死人身后都不管。军心不是等到兵拔刀才算军务。”
“所以你该有军属安置车和军需款。”
“现在没有。”
“没有军车,不会让民车天然归军方。”
两人都没有退回一句好听但无用的“下次注意”。
韩四娘让宋录把分歧分两栏:军方有无即时安置责任;即时责任能否制造未写明的身份顺位。
五席先对已发生的四次车作处置。
七户军眷不追车钱,不承担插队责任。正月十九两趟对应裴砚川明确承认的三户,由王府军需承担车草、赶车工值和公共车占用;二十一、二十四日两趟虽非裴的原命令,受益仍属军方安置,军需先结实际成本,再向运输桌保留责任异议,不能把费用倒给不知情家属。
三户延误损失也不混成一笔罚银。十一片旧瓦按同等旧瓦补,受潮苇席由公共车送去烘棚并承担烘工,半日空等工按当日普通搬运工值补记。来源先列军需应付;王府若拒付,欠项公开留在军需名下,不从归雁基础粮或七户抚恤中抵。
周成的三日双签不提前解除。他执行前两趟有命令依据,扩大后两趟仍是自己的决定;裴砚川命令含糊,不能使执行者所有扩张都合法,也不能把全部责任推给执行者猜错。
随后议未来规则。
十三席不能单方面给军队立军法,只能规定公共资源如何留下权利痕迹:即时救命、火险、敌情可先用车,最迟六个时辰补车号、用途、期限、领受人和补偿来源;不涉及即时人命与城防的军属搬运,军方可自备车辆,也可进入公开申请,同等紧急程度下不因军籍自动提前。
裴砚川另以守备使身份写军方执行页。
军方安置分三类:伤员、遗体与无处避寒者可即时调军车;阵亡家属遗物、损毁营房物件由军需在一日内列车;恢复生计的织机、箱笼按具体困难申请,不设永久军属先行。若必须征民车,沿用六个时辰补文和实际赔付。
两份规则能接上,却不是同一份权力。
沈棠宁看完,没有说这便证明自己赢了。
“还有军粮。”她说。
昨日七人组进入黑石堡复称,已经在营中引起争议。有人说民间查车最后必会查军仓,今日查四十七斤,明日便要看各营存粮、巡线和武库。十三席若借公车案把所有军粮都纳入地方阅账,确实越过权限。
陶七斤提出三层验粮边界。
第一,民粮在交割给军方前,粮主、车主和受托验粮人可核斤两、霉损和封样;交割后不因此取得军仓钥匙。
第二,军粮借给归雁、使用民车运输或以地方粮物补回时,双方可核本次出入、路损和实际领受,不看无关兵数、哨位、武库和其余存粮路线。
第三,纯属军仓内部的日常发放,由守将与军需负责。民间人员只有在军方具体邀请、发现会危及共同粮源的霉损,或跨仓账实争议时进入限定区域;不能拿一次复称变成常驻监仓。
裴砚川同意前两层,对第三层保留一项异议:什么叫“危及共同粮源”,不能由地方席单方解释。若只凭一张未核短札便要求开军仓,敌军可以不断放出假缺粮消息,逼各堡反复暴露存储。
沈棠宁道:“那就至少要军方一人、地方一人和粮权相关方一人共同提出,紧急霉变可先封样,不先开全仓。”
“守将可拒绝。”
“可以。拒绝要写理由和复核时刻。”
“地方席也可能泄密。”
“所以只看限定区域,泄密按具体人追,不因是百姓便默认不可信,也不因穿军衣便默认不会偷粮。”
裴砚川没有立刻答应。
他知道三百张弓怎样从双锁武库里消失,也知道军仓大火如何吞掉父亲死后的证据。军中自查不是天然可靠。可他也见过北槐沟伏兵如何利用公开车数和出发时辰;把军务全摊在板上,同样会死人。
“试行七日。”他说,“只限跨仓、民车和已经出现具体账实差的批次。纯军仓内部不开常设民席。”
十三席接受试行,不把七日写成自动永久。到期未重议即停止新增进入,已形成的具体查验记录仍保留。
申末,第一场跨组听证结束。
裴砚川与沈棠宁一同走出钟楼,隔了半条街都没有说话。
走到南秤场时,他才问:“你认为我不该先送那三户?”
“我认为你该送。”
“那你反对什么?”
“反对你把该做的事写成别人永远能继续做的空白。”
裴砚川看着她:“你在说我,也在说你自己。”
“是。”
她没有借亲近要求他接受,裴砚川也没有因为听懂便撤回对民间验军粮的警惕。
黑石堡的急鼓在这时响了。
不是敌袭的三长,也不是仓火的一长两短。
五短,停一息,再五短。
军中聚众拒令。
驿骑冲进南秤场时,马嘴全是白沫。王府第二营三十六骑中,三十一人拒绝申末换岗,卸下腰刀摆在粮秤前,不许两名地方验粮见证进入外仓复看破袋转移号。队正周骁带头提出三项要求:撤掉七日民间验粮试行,军仓账只受军法查验,未补足旧欠行军粮前不再接受地方席问粮。
他们没有伤人,也没有抢粮。
可南外墙有一段换防因此空了半个时辰,外仓秤门被三十一人堵住,两名军需校尉的归队令无人执行。
随急报送来的军律抄页只有一行被红笔圈住。
临敌聚众拒命、闭军粮仓者,首谋斩,从者杖配。
正月二十七,归雁四千三百五十二人发基础粮一千零八十八斤,借拨粮由二千二百二十斤降至一千一百三十二斤。黑石堡发三百六十斤六两,军粮由一万二千一百九十六斤十两降至一万一千八百三十六斤四两。
裴砚川把军律抄页折起。
“先把人分开。”他说,“不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