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娘子便是这时候来的。
她坐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子停在禾娘食铺门前,小桃先从后头下来,手里挎着个竹篮。
篮中平码着一把莲蓬,底下还压着几节新折的莲藕,藕皮带着泥,水气没干。
李娘子从轿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块帕子擦汗,她今日穿了件松花色的夏衫,进门先往柜上一看,顺手抽走禾娘搁在账册边的蒲扇。
“借我使使,这一路闷热得人要化了。”
禾娘把账册往里挪了挪:“娘子只管拿,别嫌扇子旧。”
“旧扇子才有风,新扇子都是摆着好看的。”李娘子拿着蒲扇呼呼扇了几下,往长凳上一坐,“我家里的墨奴,今日连鱼肚子都不肯吃,趴在水缸边上伸舌头,小桃拿扇子给它扇,还嫌风小,扭头就走,又不敢给用太多冰,怕凉着肚子。”
小桃把竹篮放到柜台上,嘴里道:“它哪是嫌风小,是嫌婢子挡着它看鱼呢。”
“你还替它说话。”李娘子指指她,“早上叫你拿水给它擦擦爪子,你拿着帕子追了半个院子,连根猫毛也没碰着。”
小黍本来睡得迷迷糊糊,听见“猫”字,翻身坐起来。
小桃从莲蓬里挑了两个大的递给他:“拿着玩,别掰坏了,里头的嫩莲子能吃,莲蓬皮别往嘴里塞。”
小黍接过来,阿梨和阿圆也过来了,好奇的看向小黍手中的莲蓬,他先将莲蓬凑到两只猫鼻子边,让它们闻闻,又自己闻了闻,问:“猫也吃莲子么?”
“猫不吃。”李娘子接过田阿杏端来的凉水,仰头喝了大半碗,才长长出了口气,“猫吃鱼吃肉,还要吃得细,它们比人难伺候。”
田阿杏见她一碗水下去,便又端来绿豆汤:“娘子尝尝这个,才从井水里提出来,还凉着。”
李娘子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绿豆煮得开了花,入口沙沙的,陈皮压着甜味,蜜冬瓜沉在碗底,嚼起来软软的。
天热时人没什么胃口,这样一碗下去,嘴里清爽,肚子也舒服。
李娘子喝完半碗,拿勺子拨了拨碗里的绿豆。
“好喝,禾娘这绿豆汤比外头那些香药熟水实在多了,前些日子我去给许家夫人看猫,她家上了一盏沉香熟水,闻着倒香,喝进嘴里没多少东西,喝完我还饿。”
小黍抱着莲蓬凑过去:“沉香熟水贵不贵?”
“贵。”李娘子看他一眼,“一小盏,能买好些个炊饼。”
小黍当即摇头:“那不划算。”
李娘子笑得手里扇子都停了:“你同禾娘待久了,也成个小算盘了。”
禾娘正理着账,听见这话,抬头道:“不问价钱,哪日把钱花光了,还得靠娘子接济。”
“你这丫头,嘴上倒会给自己留路。”李娘子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放心吧,真有那日,我院里总有一碗猫饭分你。”
小黍忙道:“猫饭我不吃。”
“谁叫你吃了?”李娘子用扇柄轻轻敲了下他的莲蓬,“你吃莲子去。”
小黍低头剥莲子,将青皮掐开,露出白胖胖的莲子肉,他先挑一颗小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便亮了。
“甜的。”
“嫩莲子就是甜。”小桃在旁边接了一句,“这是娘子今日从卫参军家回来时,人家荷塘里刚摘的,卫参军家那只乌云踏雪,前几日吃坏了肚子,今日总算肯吃东西,参军娘子一高兴,叫人装了半篮子给娘子带回来。”
李娘子哼了一声:“那猫吃了两口鲫鱼肚子便吐,吓得一家子围着它转,我去了一看,原是厨房的小丫头拿错了食碗,把拌了点蒜汁的鱼肉端过去了。”
小黍嘴里含着莲子,忙问:“猫不能吃蒜?”
“人吃多了蒜,嘴里都要熏人,何况猫,蒜和韭菜都不能吃,对猫有毒,也是那猫命大,只吃了一点。”李娘子道,“它们鼻子灵,吃食也娇气,大户人家养猫,给猫熬鱼汤还要去刺,鱼眼珠子都挑出来,怕卡着。”
田阿杏在旁边听得直咂舌:“我家人都没这般讲究。”
“卫参军家那猫,一年的花销比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还高。”李娘子扇着风,“不过人家有钱,爱怎么养便怎么养,咱们看看热闹就成。”
小黍抱着莲蓬,忽然道:“有钱人家家里肯定不热。”
禾娘拨算盘珠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太阳不照有钱人家?”
小黍叫她问住了,挠挠头:“太阳也照,可他们有冰啊,上回园子里那冰饮子就凉。”
“不过一碗冰饮子,你还记着。”李娘子笑道,“你知道什么,寻常人家夏日里,不就是一口井、一张凉席、一把蒲扇,大些的宅子里有冰窖,冬日收冰,夏日再取出来。屋里放冰盆,瓜果也拿井水、冰水湃着,人坐在里头,汗都少出些。”
小黍听得眼睛圆圆的:“那冰盆得有多大?”
“一个大铜盆,用木架子撑着,里头放冰。”
李娘子比了比,“我前几日去一户官人家送猫崽,正赶上他们午后摆果子,廊下两只大铜盆,里头镇着冰,上头搁水盆,瓜和李子都泡着。瓜切开后,底下还垫碎冰,端进去时那小丫头两只手稳得很,半点不敢晃。”
禾娘听到这里,先没问瓜甜不甜,只问:“那冰化了,水往哪里去?”
李娘子瞧了她一眼,笑道:“底下有铜盘接着,满了便端出去倒,你不惦记吃,先惦记人家的水往哪儿走。”
禾娘低头拨了颗算盘珠子:“冰也是花钱买的,化成水总不能白白流了。”
“这话倒对。”李娘子靠着长凳,扇子慢下来,“不过人家冰多,化成一盆水也不当回事,那家小娘子午睡起来,屋里凉快得很,头发松松挽着,坐在榻上吃酥山,日子多舒坦。”
小黍立刻问:“酥山又是什么?”
“牛乳、酥油和糖调在一处,堆成个小山样,再浇些樱桃煎,红红白白一碗。”
李娘子给他解释:“我在廊下等着,人家赏了我一碗,凉是凉,甜也是真甜,吃两口就腻住了,我还是爱喝绿豆汤。”
小黍却没听见后半句,只问:“那得卖多少文一碗?十几文够不够?”
“十几文?”李娘子笑出声,“十几文只够你买些糖冬瓜,那样的东西,冰、乳、酥油,哪样不要钱?还得现做现吃,放久了也不好。”
小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莲蓬,咬了一颗莲子,半晌才说:“还是莲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