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们娘子疼你。”小桃在旁边道，“卫参军家送来半篮子，娘子回家还没坐稳，便说要给小掌柜送些，她说小掌柜近来忙，夏日里多吃点莲子，省得下巴都瘦成锥子了。”
禾娘听见这话，拿账册挡了挡脸，嘴里小声道：“我没有那么瘦。”
李娘子伸手捏了捏她胳膊，隔着薄薄的衣袖都没多少肉。
“还嘴硬呢，周家那一场席面做完，你就没好好歇过吧，年纪轻轻的成日守着灶台算钱，风一吹都怕你站不稳，多吃些好的，年小伤了元气，等大了吃多少好东西都补不回来。”
禾娘往后躲了躲，忙把竹篮往李娘子那边推：“莲蓬和藕太多了，我留一把莲蓬便好，藕带回去给猫煮鱼汤吧。”
“猫吃什么藕。”李娘子瞪她，“留着，嫩莲子剥出来吃，老些的你煮汤也行。藕拿去切片，用醋拌一拌，或者过水焯熟了再拌。你不是总琢磨新吃食么，正好试试。”
禾娘摸了摸藕节上的泥，没再往外推。
她听李娘子说酥山时，确实馋了一下，可牛乳、酥油和冰，她眼下都舍不得买。
这篮子里的莲蓬不要钱，藕也是现成的。
莲子煮绿豆汤，藕片做个小菜，天热时也许有人爱吃。
她想着想着，手里已经掰开一只莲蓬。
嫩莲子带着层青皮，剥开后白白的，芯子还没发苦。了，禾娘掰了一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李娘子看她低头不说话，便知道这小丫头又在盘算吃食，她端起绿豆汤，把碗底剩的两口喝了，拿帕子擦了擦嘴。
“我今日过来，一是送莲蓬，二是瞧瞧你，听人说你去周家做了百日宴，我还当你忙得脚不沾地，怕你一高兴，把食铺的门槛也抬高了。”
禾娘抬起头：“门槛抬高了可不成，我那些老客进不来就坏事了。”
“那些人要是进不来，怕是要站门外骂上半日。”李娘子笑道，“我就知道你还没飘。周家是周家，禾娘食铺是禾娘食铺，你心里有数便好。”
外头巷子里，七嫂正扯着嗓子喊阿豆回家睡觉。
阿豆不肯，抱着一根木棍在树荫下跑，说自己要去打大虫。
孙婆子隔着门槛骂他，叫他别拿棍子捅到了她家晾着的被单。
阿豆跑得更快，七嫂提着鞋追出来，巷子里又闹成一团。
小桃探头看了一眼，抿着嘴笑。
李娘子也听见了：“你们这巷子可比官人家热闹，那边屋里凉快，人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呆久了我反倒难受，还是这边好，谁家少放一把盐，隔壁都能知道。”
田阿杏端着空碗进灶间，回头接了一句：“那可不，昨日马嫂家炊饼晒硬了，今日还在说马大郎。”
“我听见了。”李娘子笑，“那人老实，叫他晒炊饼，他就真往日头底下晒，晒得越久越放心。”
禾娘也笑了笑，将莲子壳扫到小碟里。
李娘子歇够了，起身时把蒲扇放回柜上，小桃忙提起竹篮，李娘子却摆摆手。
“篮子留下，藕也留下，别同我推。”
禾娘站起来：“娘子，我送送你。”
“送到门口便成。”李娘子回头看她，“日头还毒，别跟着跑，你们把莲子吃了，明日我还要去卫参军家看那只乌云踏雪，回来若不晚，再来尝你做的藕。”
禾娘点头：“我先试试，若做的不好吃，娘子别笑话我。”
“做坏了就自己吃。”李娘子理直气壮，“做吃食的人，谁还没吃过几回不好吃的东西。”
小桃扶她上轿，轿夫抬起轿杆，李娘子坐进去前，还朝小黍扬了扬下巴。
“莲蓬别都吃了，给你家掌柜的留些。”
小黍抱紧怀里的莲蓬，认真点头：“我留一半。”
李娘子坐进轿里，隔着轿帘又补了一句：“一半可不够，得留一大半。”
小黍愣了愣，低头看看莲蓬，脸皱成一团，禾娘在旁边忍着笑，等轿子出了巷口，才从他怀里拿走两个。
“这两个我留着煮汤。”
小黍眼巴巴看着：“掌柜，煮出来我还能吃么？”
“能。”禾娘掂了掂手里的莲蓬，“你今日乖乖拣豆子，明日我给你留一碗。”
小黍等李娘子的轿子出了巷口，才抱着莲蓬凑到禾娘身边。
“掌柜，酥山有个‘山’字，真堆得跟小山一样高？”
禾娘正把篮子里的藕搬去后头，闻言看他一眼：“李娘子是这么说的。”
“那咱们以后能吃么？”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等咱们挣很多钱以后，我不现在吃，我知道那东西贵。”
禾娘手里还拿着一节莲藕，藕节上沾着泥。
“等挣大钱了，我请你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小黍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先说好，挣大钱了才能请。”
“我能等。”小黍拍拍胸口，“掌柜的手艺好，肯定能挣大钱。”
禾娘哼了一声：“去后头把那半篓绿豆拣完。”
小黍抱着莲蓬就往后院跑，跑出两步又回头：“掌柜，到时候我能往酥山里能放莲子么？”
“我还没买，你先想着往里塞莲子了。”
“莲子吃着甜。”
“快去。”
小黍这才老实了。
傍晚时，日头往西边挪，街上的热气散开些，禾娘食铺前头又有了人声，卖炊饼的推车从巷口过去，车轮压着碎石子，咯吱咯吱响。
田阿杏带着小儿子来了。
她家宝儿前两日发热，今日刚见好，脸色虽然有些蜡黄，脚下却闲不住。
一进铺子，他就盯上了小黍手里的莲蓬，想凑过去看。
田阿杏一把扯住他衣领。
“你慢些跑，才退热两日，出了汗又要咳个不停，到时候苦药灌进嘴里，可别抱着我哭。”
宝儿皱着脸：“我不喝苦药。”
“你不喝，谁喝？”
“给我阿爹喝。”
田阿杏气得抬手要打，宝儿忙缩脖子。
陈七郎正坐在后院门边修一张旧竹凳，瞧见这一幕，放下手里的竹片，起身进了放杂物的屋子。
没多会儿，他拿了一小截削薄的竹片出来，竹片中间钻了孔，还系着两根细线。
“拿着玩。”陈七郎递给宝儿。
宝儿不敢接，先看了田阿杏一眼。
田阿杏没好气道：“拿吧，你陈七哥给的，别往人眼前飞。”
宝儿这才伸手，他捏着细线搓了两下，竹片便打着转飞起来，飞得不高，转了几圈，啪嗒落在门槛边
宝儿先愣了下，跟着就笑着拍起手，“会飞的竹片！”
小黍也凑过去看：“给我玩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