擀好的细面下了锅，水沸了三回便捞起来，先过一遍凉水，再过一遍井水。
面条沥干后根根分开，不黏也不坨，禾娘把胡瓜丝和焯过水的绿豆芽平码在上头，又掐了点嫩韭菜叶，切细了撒进去。
醇厚的芝麻酱用温水慢慢调开，添清酱、醋、蒜泥和盐，最后滴几滴麻油，酱汁特意调得稀了些，拌开后只薄薄挂在面上，不会吃两口便腻。
禾娘挑起一根面尝尝。
凉是凉的，蒜和醋也够，可总觉得少了点味道，和那日吃的并不完全相同。
陈七郎在门槛外削竹片，闻见味道，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掌柜的，应该是少了点辣。”
禾娘转过身：“蒜还不够？”
“不是蒜辣。”陈七郎放下竹片，想了想才道，“那日河边那婆婆给脚夫拌的面，我瞧见最后添了芥子，吃完冲鼻子。”
禾娘这才知道，那日他们在柳树底下吃面时，陈七郎竟在对岸卸货。
“你那日也在河边？”
“嗯，正好缺个人，我在家没事就去做了短工，”陈七郎点头，“离得远，就没同你们打招呼，卸完货晚了些，你们走后，我在那边吃了一碗。”
禾娘把调料碗往前推了推：“那你来放，我怕手重。”
陈七郎没有进灶间，只起身走到门边，田阿杏正坐在灶间小凳上择菜，见状便接过调料碗，递到他手边。
禾娘从架上取下芥子罐给陈七郎，他只挑了小半匙，用温水调开，再倒进芝麻酱里。
禾娘拿筷子拌匀，又尝了一口。
陈七郎也没把握好量，加的多了些，面一入口，芥子味直冲禾娘的鼻子，她把面咽下去，抬手扇了两下风。
“下回得再少放些才成。”
小黍早等不及，端起碗便往嘴里扒了一大口，头两口还吃得香，嚼到后头，鼻尖便开始冒汗，眼泪鼻涕不受控制的往外冒，他忙拿手背蹭了蹭，“这个比蒜还厉害。”
田阿杏嫌他，忙拿了块帕子让他擦脸，“你方才不是说自己能吃辣？”
“我没说辣，我说香。”
“嘴倒会躲。”
小黍喝了一口温着的绿豆汤，缓过来后，又去挑面。
“好吃，我还能吃。”
陈七郎吃得更快，没多会儿便将碗里吃干净了，他把空碗搁在灶间门边，等着以后都吃完了再去刷碗。
禾娘看着盆里剩下的面，心里盘算了一遍，张嫂的冷淘才卖起来，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在后院试吃是一回事，真摆到门前去卖，又是另一回事。
这东西还得再想想。
田阿杏端着碗坐在灶间门口，边吃边挑明日要用的菘菜，陈七郎吃完便回前铺看着，顺手把小黍拣出来的碎石倒进墙角。
小黍抱着碗，面条吃得满嘴都是芝麻酱。
后院的小桌不大，三只碗一摆便满了。
桌上还有一碟拍胡瓜，一碟酱萝卜，绿豆汤没凉透，禾娘先舀进陶罐里，用湿布裹住，吊进水桶中湃着。
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窗下摆两只旧木箱，院墙外头有人种葫芦，藤蔓翻过墙来，叶子盖在墙顶上，底下吊着两个小葫芦。
小黍吃着面，抬头看了好一阵。
“掌柜的，后院再种点东西罢。”
禾娘正夹酱萝卜：“种什么？”
“种葫芦，种丝瓜，还能种甜瓜。”
“这点地方种不了甜瓜。”禾娘朝墙角看了看，“搭架子也占地方，我还得放柴。”
小黍马上改口：“那种紫苏，紫苏长得快，还能煮熟水。”
“这个倒是能种。”
“再种点小葱。”小黍越说越来劲，“我先前瞧孙婆婆家种着呢，做饭掐一把，不用去市上买。”
田阿杏抬头看向小黍：“我家里也种了，那葱根还是同菜贩子讨来的，种了好些日子才长起来，你若真肯浇水，明日我分你几根。”
“我肯。”
陈七郎正刷碗呢，闻言也跟了一句：“种姜。”
小黍扭头：“姜也能种？”
“能，但是长不旺盛。”陈七郎道，“拿老姜埋进土里，天暖了便能发芽，就是别浇太多水，烂得快。”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现在种不得，得立夏前后种。”
禾娘放下筷子，想了想。
“那等来年开春便种一点，紫苏、葱和姜都种些，我后院总不能光长薄荷。”
小黍听得高兴，仿佛院里已经摆满花盆，连葫芦藤也爬上了墙，他埋头扒完最后一口面，摸摸肚子，郑重其事地说道：“等咱们种出葫芦，我给掌柜做个葫芦瓢。”
禾娘问：“你会做？”
小黍诚实摇头：“不会。”
他又往前头看一眼：“陈大哥肯定会。”
陈七郎抬头看小黍一眼。
小黍赶紧补上：“陈大哥力气大，我觉得他什么都会。”
陈七郎没应，只把削好的竹片放到一旁，又去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
午后热得人身上发懒。
前铺没什么客人，田阿杏回屋里收拾明日要用的布巾和碗筷，陈七郎在门边看着铺子，偶尔有路人过来买一碗绿豆汤，他便喊禾娘一声。
禾娘难得没算账，也没翻食方，只搬一张小竹椅坐在廊下。
小黍躺在凉席上，起先还说要看陈七郎削竹片，没一会儿便睡过去了。
陈七郎在前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又将门帘放低了点，免得日头照进来。
禾娘坐回竹椅，拿蒲扇扇风。
她也困，早起做馒头，守着骨头汤，又忙了一上午，眼皮早就沉甸甸的，可她刚合上眼，外头有脚步声，她又睁开了。
街对面先传来七嫂的骂声。
“你别摸那碗！那是给你爹留的！”
阿豆委屈得很：“我就尝一口。”
“你一口能把碗舔干净，早上刚捞完鞋，午后又惦记吃的，你那肚子里装了个无底洞不成？”
隔壁马嫂也在骂马大郎。
“我叫你把炊饼挪进去，你倒好，搁在日头底下晒着！这下好了，饼皮比瓦片还硬，谁买？”
马大郎闷声道：“我以为晒晒更香。”
“香个头！你怎么不把自己晒成炊饼卖了？”
张嫂在隔壁接话：“马嫂，别骂了，晒硬的留着，晚上泡汤吃也不糟践。”
“我就是气他那木头脑袋！”
“你嫁他这些年了，今日才知道他是木头？”
街上有人笑，马大郎也不吭声，只把笸箩拖进阴凉处。
禾娘听着这些声响，蒲扇越扇越慢。
七嫂还在数落阿豆，马嫂又在同张嫂说晚间要不要合买一尾鱼，有人路过食铺门前，陈七郎压低声音招呼了一句，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禾娘靠在竹椅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长，约莫半个时辰。
醒来时，日头已经从屋脊那头挪开，廊下阴影长了些，小黍还在睡，旧衣裳被他撩到一边，肚皮露在外头。
禾娘正要替他盖回去，前头忽然有人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