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孟氏正式出摊。
天才蒙蒙亮,街边的薄霜还铺在青砖上,她已经将推车擦得干干净净。
旧油印留在车板上,晨光一照,泛出暗沉的光泽。
锅里煮着菘菜豆粥,米粒全熬开了,黄豆软糯,切碎的菘菜浮在浓白的粥汤里。
另一只小陶罐装着肉末臊子,一文添一勺,想吃荤的便多花一文。
孙三赶着做了第一个客人。
“来一碗两文的。”他将铜钱递过去,又冲那罐臊子努了努下巴,“今日开张,你不得送一勺?”
孟氏忙着接钱,袖子差点扫到锅沿,禾娘伸手想帮她,临到钱匣前又改了主意,只敲了敲匣盖。
“先放钱,再盛粥,别急,你来。”
孟氏重新数过两枚铜钱,放进钱匣,这才拿起长勺,第一碗盛得有些满,走两步便会洒出来。
她又舀回去半勺,端端正正递给孙三。
孙三吹了几下,喝过一口便说:“盐少了。”
孟氏转身要拿盐罐,禾娘先把罐子按回车板。
“盐少了,你倒喝慢些,别一口见底。”
孙三手里的碗只剩下浅浅一层,周围顿时笑了起来。
“我是饿了。”他拿勺子刮着碗底,“再说,少归少,味道还能入口。”
刘婆婆送来一碟自家腌的咸菜,姚婆子往推车旁一站,替孟氏吆喝了两声。
梁篾匠蹲在车轮边,挨处摸过木榫,又用力晃了晃车身。
孟氏问:“梁伯,车轮可要修?”
“还能转。”
他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临走又丢下一句:“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架。”
这已经算是梁篾匠难得的好话了。
第一锅粥卖得不快,岔子也出了不少。
有人嫌碗小,有人嫌豆子少,还有一个脚夫吃完才发现忘了带钱,站在车前翻遍衣兜,只摸出半截麻绳。
“明日给你成不成?才两文钱,我总不会赖账。”
孟氏刚要说算了,禾娘已经从车内侧取下一块小账板,用炭条写下“东码头张二”,后头添了一个“二”。
“熟客可以赊,账得记。”
那脚夫笑道:“两文钱还记得这样清楚?”
“您肯还,记下来也不碍事。”禾娘把账板重新挂好,“您若真赖了,往后便不能赊了。”
“成,明早连本带利给你三文。”
“那一文可要算张大哥今日说大话的利钱。”
众人又笑,脚夫也没恼,提起扁担上工去了。
快到午时,锅里的粥下去大半,孟氏趁着空当数了数钱匣,里头已有四十多文。
铜钱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数完一遍,又从头数了一遍,随后把钱匣推给禾娘。
“你也数数。”
“这是你的账。”禾娘正在切葱,头也没抬,“自己数清便成。”
孟氏只好把铜钱按十文一堆重新排好,团姐儿蹲在车后,拿了几块碎木炭,也学着母亲的样子,一块块排成小堆。
日子大多从这些细小处起头,锅里的粥卖出去,钱匣里添上几十枚铜钱,今日够买米,明日还能添豆子。
慢归慢,总归是在往前走。
午前,赖五领着两名闲汉出现在街口。
他先在街对面站了一阵,确认推车已经换了主人,这才穿过人群,停到摊前。
团姐儿原本坐在小凳上啃豆渣饼,孟氏把她抱到身后,又重新站回锅边。
赖五从车板上拿起一只空碗,用指节敲了两下碗沿。
“新开张的?”
“今日头一天。”孟氏答道。
“开张也不请街坊尝尝?”
“小本生意,概不白送。”孟氏把长勺放到锅边,“菘菜粥两文一碗,添肉末三文,您要喝,我给您盛满。”
“我会缺这几文钱?”
“既然不缺,付起来也方便。”
她的话说得不快,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姚婆子从旁边接了一句:“赖五爷今日衣裳齐整,总不会连三文钱都摸不出来吧?”
几个脚夫没有离开,仍端着碗站在摊边,孙三拎起炊饼铲,往孟氏和团姐儿前头挪了两步。
赖五将空碗放回车上。
“我今日可没为难谁,这条街夜里乱,你这推车天天摆在这里,总得有人帮着照看不是。”
这话听着像好意,在场的人却都明白,他要的绝非一碗粥钱。
禾娘放下菜刀,隔着推车说道:“粥钱三文,你若还要收旁的钱,咱们去冯叔面前说,看这钱是谁定的,又该交给谁。”
赖五用指节在车板上敲了几下,没有接话。
冯皂隶交代过后,这几日巡街的铺兵每隔一阵便会从附近经过。
此时街口传来木梆声,两名铺兵沿街走来,已经到了前头的布庄外。
赖五听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三文钱,扔在车板上。
“成,如今都有靠山了。”
“您买粥,便给您盛。”孟氏拿起碗,“吃不吃?”
赖五没应,领着两名闲汉转身离开。
走到街角时,他停了一步,随后拐进巷子。
禾娘将车板上的三文钱拨到一旁,单独放着,赖五今日过来,既在试探她,也在试探孟氏。
等她离开清河镇,他兴许还会再来。
“这钱……”孟氏开口。
“该收便收。”禾娘将三枚铜钱推进钱匣,“只要咱们站得住,他想白拿一碗粥,也得掂量掂量。”
姚婆子把咸菜碟往桌上一放:“他若再来,你先喊人,这条街上摆摊做活的多,谁家还没个锅铲木棍?”
孙三举了举手里的炊饼铲:“这个我有。”
赖五才走没多久,蒋家的伙计便匆匆赶来。
他鞋面沾满泥点,额头也冒了汗,见摊前围着不少人,他只朝禾娘招了招手。
“东家让我来传句话,你跟我到旁边说。”
两人走到背风的墙根,伙计回头看了看街口,这才压低声音。
“商队改了行期,明日五更出镇,你今晚就去货栈住,别回旧院了。”
禾娘愣了一下:“原定二月初三,怎么提前了?”
“北河渡口已经起了浮凌,再冷两日,渡船便要停,商队得赶在封渡前过河,还要去前头同另一支货队会合。”
“明日五更?”
“对,你的两件行李都在货栈,余下的东西今日收好,行期和靠得住的人说一声即可,东家怕人多嘴杂。”
伙计交代完,又急着去通知同行的商眷。
禾娘在墙根站了一会儿,算了算剩下的时辰。
今日收摊后,她要去旧院取东西,还得向刘婆婆他们辞行。
孟氏这边的账板、米粮和明日要买的豆子,也得再交代一遍,事情一桩挨着一桩,一个下午怎么都不够用。
她原以为还能留几日,把该说的话慢慢说完,可谁成想今晚就要住进货栈。
禾娘回到摊前。
锅里的粥只剩下浅浅一层,孟氏坐在小凳上数铜钱,数到一半,团姐儿跑来抱她的腿,她便又从头数起。
刘婆婆正教姚婆子怎么腌萝卜,孙三蹲在炉边啃豆渣饼,梁篾匠还在替车轮补钉。
街上仍旧热闹,卖菜的扯着嗓子报价格,脚夫挑着担子来回穿行,锅盖被热气顶得轻轻作响。
谁也看不出,禾娘明日便要离开。
孟氏数清钱,抬头问她:“蒋家伙计找你做什么?”
禾娘停了一会儿,才在她身边坐下。
“商队提前了。”
“提前到哪日?”
“明早五更。”
“五更”两个字落下,摊前静了片刻。
卖菜的还在高声报数,谁家的孩子追着一只黄狗跑过长街,日子照常往前赶,谁也等不得谁。
刘婆婆先开了口:“都别愣着了,该收摊的收摊,该理东西的理东西,只剩一晚,够忙的。”
众人这才动起来。
孙三过来搬炉子,姚婆子收碗,孟氏蹲下锁钱匣,锅底还剩一碗粥,她盛出来,递给禾娘。
“你忙了一早,还没正经吃东西呢。”
禾娘把碗推回去:“嫂子你和团姐儿分着吃,明早还得出摊。”
话说完,她看了看那辆旧车。
明日天亮,孟氏照旧会把锅架上车,往街口一推。
菘菜粥的热气会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团姐儿还是会蹲在车后捡炭块玩。
那时她已经出了清河镇。
团姐儿听懂了半截,仰头问:“姐姐明日不来吗?”
“姐姐要去远地方。”孟氏替她把帽绳系好。
“多远?”
禾娘朝长街尽头指了指:“要走许多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