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往林子深处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密林静得吓人,风穿过树梢呜呜响,跟怪兽喘气似的。
低声跟温国华唠:“国华,你这么安排妥。
“先把猎物稳住,咱们也能腾出手,盯着进山的口子,等东升他们的动静。
“那头猪王,估计性子野得要命,”
“也不知道他们爷仨能不能顺顺当当回来。”
“俺信东升的本事。”
温国华抽着烟,目光沉沉望向黑漆漆的深山,话说得硬,可指尖微微泛白,
“可猪王这东西,没个准谱。”
“活了十好几年的老精怪,啥阵势没见过。”
“先把眼下这些货安顿妥当,剩下的,咱们等着信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声音压得很低:
“真要是有啥动静,俺俩进去寻他。”
李卫国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一切都在不言中。
山下的人忙着搬货、悬着心等,山上的人,却半点消息都没有。
而此时的深山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林东升蹲在火堆边,没说话。
火噼啪烧着,干树枝时不时炸出火星子,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
他手里拿着块布,正一下一下擦那把侵刀,刀身上的血污被擦掉,露出冷森森的刃口,寒光在火光里一闪而过。
脚边躺着那头千斤猪王,
庞大的身子占了小半块空地,血已经凝住了,泛着黑红的光。
老大和老三在不远处收拾外围的野猪,吭哧吭哧地放血,偶尔低声唠两句,不敢吵着他。
林东升擦完刀,把刀插回鞘里,随手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
火苗窜高了些,暖光照在他脸上,
没什么表情,看不出累,也看不出得意。
他摸出烟,就着火苗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顺着鼻腔慢慢吐出来,融进夜色里。
远处山林深处传来几声狼嚎,
远远的,拖着长音,听得人后脊梁发紧。
林东升抬眼往声音来的方向瞥了一下,又收回目光,落在猪王身上。
他没说话。
从布下兜子阵的那天起,从追进林子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头猪王跑不了。
他抬眼叫过老大:
“老大,你赶回去,找老二几个,”
“通知他们 —— 这边猪王撂倒了,两边的货一块儿拉。”
……
九十多头野猪,前前后后跑了两趟,才算全都拉干净。
夜里的山坳里火把连成串,
解放卡车的引擎突突突响着,
张国正扯着嗓子调度的吆喝声混在一处,把半片林子都闹醒了。
今晚上这阵仗,直接把一干人心里的承受门槛给踩翻了, 活了这么多年,
谁也没见过一次性端了整窝野猪的,
还是连猪王一块儿端,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那头千斤猪王没跟货一块儿走,单独挪到了屯部的空仓房,
李卫国特意安排了两个后生守着。
边上站着的张国正眼角一个劲抽抽,眼睛黏在猪王身上挪不开,心里头直犯嘀咕,悔得肠子都青了。
多好的一口大货啊,搁供销社摆一天,十里八乡都得传开。
咋早先就没张嘴张罗一句呢,
这便宜全让李卫国捡着了。
温国华瞅见他这模样,吧嗒着烟锅子笑他,烟杆往他胳膊上轻轻一戳:
“咋的,舍不得?”
“眼珠子都快粘野猪身上了。”
张国正讪讪一咧嘴,搓了搓手:
“要说舍得,那纯是假话。”
“这么老大一头野猪王,獠牙都快赶上俺胳膊粗了,”
“也不知道东升咋拿下的。”
一想起方才凑近了瞅猪王那骇人的场面,他后脊梁还冒凉气。
那猪浑身的松脂泥壳子硬得跟铁甲似的,脑袋都快被打爆了,可想而知刚才拼得多凶。
换他自己遇上,别说拿下了,能不能跑掉都两说。
“人家东升有本事,你眼红也没用。”
温国华磕了磕烟锅,声音里藏着点骄傲,
“这小子,心里有数着呢,啥东西该给谁,门儿清。”
“轮不着你在这心疼。”
正说着,
林东升从林子深处走出来,身上沾着点草屑泥点。
李卫国赶紧迎上去,把人拉到仓房墙角,避开旁人,凑到他耳边压着声说:
“东升,这猪王拿出去,那可是倍儿有面。”
“你放心,钱指定差不了你的,等俺信儿,亏不着你。”
林东升嘴角翘了起来,点头:“叔,那我就在家等着你的信儿。”
“东西你安排人看好,别出岔子。”
“放心,都安排妥了。” 李卫国拍了拍胸脯。
剩下那些野猪,全都由张国正招呼人拉回供销社。
林东升带着几个儿子回院歇着,
进门抬头一看钟,都下半夜两点多了。
院里的狗听见动静叫了两声,闻着是自家人,又耷拉下脑袋趴回去了。
转天下午,日头斜挂,
林东升和老大赶着马车去供销社结账。
张国正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俩人来,老远就挥着手迎上来,一把攥住林东升的胳膊,热乎得不行:
“兄弟,可算等来了!”
“走走走,先吃饭,”
“国营饭店,酒菜都点好了,咱边吃边唠!”
不由分说就把人往国营饭店拽。
酒菜备得扎实硬气,一盘溜肉段、一盆杀猪菜、一盘炸河鱼,还有半斤烧酒,油汪汪摆了一桌子。
这一回张国正脸上风光得不行,腰杆都比往日挺得直。
拢共收上来快两万斤野猪肉,就算剔掉骨头杂碎,净肉也有一万三,
林场跟钢铁厂一家分一半,拉回去那天,
俩厂长都乐疯了,握着他的手直晃。
往后老长一阵子,两家都不会上供销社催肉,他这主任当得别提多舒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俩人唠得热乎。
张国正舌头都有点大了,拍着桌子跟林东升保证:
“兄弟,往后你就放心干,有啥货只管往俺这送!”
“价钱俺给你顶到最高,绝不让你吃亏!”
林东升笑着应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多劝也不多说,分寸拿捏得稳稳的。
酒足饭饱回供销社后院,
供销社会计拎着一兜子大团结送过来,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算得清楚。
肉统一按六毛一斤算,总重一万八千七百三十五斤,算下来一共一万一千二百四十一块。
厚厚十一沓大团结,码在桌上整整齐齐,看得人眼晕。
林东升坐在凳子上,往手指上啐了一口,指尖沾着唾沫,不紧不慢一张一张点,
点完一沓码一沓,神情没半点波澜,
好像面前不是一万多块,只是一堆寻常物件。
旁边站着的老大眼睛都看直了,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钱堆在眼前。
点清楚数,林东升把钱塞进粗布包里,往肩上一搭,分量沉得很。
张国正又从柜子里抱出来个纸盒子,推到林东升跟前:
“兄弟,这是八块手表,上海牌的,”
“这块海鸥的是你要的。”
说着又摸出一沓票证搁桌上:
“布匹、棉花的票都在这,连缝纫机的票俺都一并弄到了。”
“这些都是林场赵江河跟钢铁厂厂长欠俺的人情,”
“特意托人弄来的,你拿着用。”
林东升也不推辞,照单全收。
这些东西都是紧俏货,过段时间儿子们结婚都用得上。
张小翠会张罗这些婚嫁零碎,
他一个大男人不懂这些,干脆把采买的事托付给她,让她看着置办。
东西都搬上马车,跟张国正道了别,父子俩赶车回了三不管屯。
马车轱辘碾着土路慢悠悠晃,
老大坐在车沿上,时不时回头瞅一眼车上的布包,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像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