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坐在副驾引路,指着坑洼的山间土路,断断续续说着进山的路线。
车轮碾在碎石子上咕噜噜响,
颠得车厢里的人跟着晃。
车厢里烟气绕来绕去,没人多废话,各揣各的心思。
温国华攥着腰后的烟锅杆,一口一口闷抽。
心里挂着女婿,面上强压着焦躁,手指把烟杆握得发亮。
李卫国靠在车厢挡板上,不言不语,手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挡板,
脑子里盘着猪王那档子事 —— 怎么送、怎么说、才能把人情送得恰到好处,还不落话柄。
卡车越往山里开,路越难走。
树影越来越密,黑黢黢的林子张着嘴似的,车灯照进去,只能看见前头几米的道。
所有人心里头跟打鼓似的。
开到车轮再也拱不动的地方,大伙跳下车,举着火把,跟着老四往林子里蹚。
转过一道山弯,火把的光往前一铺开,
眼前的景象直接惊得众人倒抽冷气。
一地横七竖八的野猪尸首铺得满满当当,大的将近三百斤,膘厚肉沉,小的还有没离窝的猪崽子,横的竖的歪的,摞得跟小山包似的。
黑红的血泡在泥里,火把一照泛着黏腻的光,血腥味裹着湿土气压过来,
浓得呛人,看着触目惊心。
粗粗扫一眼,少说也有六七十头。
“娘哎,这老些?”
张国正瞪圆了眼睛,脚步猛地刹住,咽了口唾沫,
“俺干供销社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阵仗!”
“这哪是打猎啊,这是端了野猪窝啊!”
跟着他来的伙计、屯里的后生,全都僵在原地,火把都拿得发颤,你瞅俺俺瞅你,小声唏嘘。
“乖乖,林东升这爷几个,是真敢干啊……”
……
“七十多头?”
“搁老辈猎人手里,一两年也打不了这么些!”
……
“你瞅那大的,三百斤打不住,这得多大劲才能撂倒?”
温国华跟李卫国对视一眼,神色一齐沉下来。
温国华往前紧走两步,伸手一把拉住正蹲在边上捆猪腿的老二。
目光钉在老二脸上,别的半句闲话没有,沉沉开口:
“你爹呢?”
老二心里一紧,脑袋往下耷拉,小声回话:
“俺爹还没回来。”
“废话!”
温国华火气 “噌” 就上来了,嗓门拔高,烟锅把子在手心啪地拍了一下,
“痛快儿给俺说实话,他到底干啥去了?”
“别跟俺打马虎眼!”
老二一看这架势知道瞒不住,哪敢硬扛,赶紧兜底:
“俺爹追猪王去了。”
“带着俺大哥、三哥,顺着蹄印追进去几个时辰了。”
温国华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火气更盛,
“这么大的事,昨儿咋不跟俺透个信?”
“还藏着掖着!”
“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老二挠着后脑勺,笨嘴拙舌辩解:
“俺们就是赶巧了呗,一上山,冷不丁就撞上这帮野猪了。”
“爹说顺势就给它们圈沟里了,”
“谁知道猪王那么凶,撞开石墙跑了。”
“滚犊子!”
温国华转头狠狠瞪了老四一眼,烟锅把子又在手心拍了一下,
“你这小子咋这么虎,回来报信都说不明白!”
老四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他当时光顾着兴奋了,满脑子都是满地猪肉,哪顾得上细想里头的凶险。
温国华抬手指着满地野猪尸首,冲着老二喝道:
“你们几个,这一阵子就放倒这么老些?”
“就凭你们爷几个?”
“还不止这些呢!”
老二使劲点头,还伸胳膊往前狠狠一比划,嗓门不自觉扬起来,
“原先那一大群拢共九十多头,剩下二十多头大的连同猪王,”
“都叫俺爹带着大哥、三哥追进深林子去了!”
“俺们俩钟头就放倒七十五头野猪,那漫山遍野,血流成河啊!”
“去一边去!”
温国华听他整这文绉绉的词儿,气不打一处来,厉声怼回去,
“少在这白话那些没用的!”
“真有能耐你跟着你爹追去啊?搁这吹啥牛皮!”
老二一缩脖子,胳膊赶紧收回来,抿紧嘴不敢再多嘚吧。
早就下车的李卫国,
在一旁耐着性子听半天,一直没插上话。
这会儿往前跨一步,看向老二,语气裹着几分探究,缓缓开口:
“老二啊,你们父子几个,咋能一气杀这么多野猪?
“这群野物抱团,那可是玩命的主。”
“真就凭你爹那把半自动和几把刀几张弓?”
老二抠了抠衣角,老老实实回话:
“俺爹领着俺们,在坐腚沟布的局,”
“石头堵两头,鞭炮往里头轰,把它们全兜住了。”
“配合得紧,逮住空子就下死手。”
“俺们哥几个力气都足,瞅准机会就封路子,没给它们抱团反扑的空当。”
“主要还是爹指挥得明白,哪头冲、哪头堵,全算得死死的。”
李卫国听完缓缓点头,转头看向身侧的温国华。
俩人是老战友,一个眼神就懂对方心里的盘算,
这林东升,不光能打,
还会动脑子,是个——帅才。
“这小子,比咱们年轻时候邪乎多了。”
李卫国低声说了句,
温国华没接话,吧嗒抽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去一点,
既然是布好了局,就不是瞎莽撞,东升心里有数。
“这么着,先别在这干耗着。”
温国华磕了磕烟锅,拿定主意,开口稳着众人,
“东升带着老大老三追猪王,”
“林子里头黑灯瞎火,咱们贸然往里冲,反倒容易添乱。”
“眼下最要紧的,先把地上这些野猪都弄回去。
“搁山里放一宿,明儿指定臭膛,白瞎了这么好的肉。”
张国正一听,往前凑了一步,眉头皱着:
“姑父,李叔,这一大堆货,可不好摆弄。”
“七十多头呢,俩车未必能拉完,人手也够呛。”
“不好摆弄也得搬。”
温国华抬眼瞅他,
“大伙都搭把手,分两趟拉。”
“先拉肥的大的,小的跑不了。”
“先拉回供销社放着,到地方再过秤清点。”
“等东升回来,咱们再坐下来唠,”
“这批肉到底怎么个章程,听他的主意。”
张国正一点就透,心里明白姑父这话里头的门道。
等林东升回来敲定分配,不至于自作主张坏了分寸。
“行!姑父,这话在理!”
张国正立马应下,转头扬开嗓子招呼众人,
“大伙都搭把手!”
“速度都快点!”
“分批次往车上装,咱们先运回供销社,回去再称重对账!”
“都小心点脚底下,血滑,别摔着!”
一帮后生应声而动,火把分成好几束,散开在野猪堆边上,吆喝着搭伙抬野猪。
“来俩人!搭把手!”
“这头肥,三百斤打不住!”
“一二!起 ——!”
“慢点慢点,别蹭身上血!”
号子声、吆喝声、重物扔上车厢的闷响,混着风吹树叶的哗哗声,在夜里的山坳里荡开。
火把的光晃来晃去,照得每个人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热热闹闹的倒把刚才的惊悸冲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