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回去!”
林东升的声音又冷又硬,几乎是吼出来的,
“让它跑!”
“别拿自己肉搏那畜生!”
老三被他爹这一嗓子吼得一个激灵,举着石头愣在半空,回头瞅见他爹沉下来的脸,
赶紧把石头往地上一扔,缩回掩体后头,
挠了挠后脑勺,嘿嘿憨笑:
“爹,俺寻思着一石头下去准能砸懵它……”
“你砸懵它,”
“它倒下去也得带塌半面墙。”
林东升冷声道,“安分待着,等会儿有你使力气的时候。”
“都稳住!”
林东升抬手举枪,半自动的枪托稳稳抵在肩窝,
“瞄准了再打,别浪费子弹!”
话音刚落,
他指尖扣动扳机。
砰 ——
一声枪响,一头正往坡上窜的公猪猛地一歪,扑通栽倒在泥里,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开火!”
一声令下,两侧坡顶同时响了动静。
老二攥着撅把子扣扳机,
砰的一声,
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往后一缩。
“二哥,给你子弹!”
老七抱着一兜独弹跑过来,蹲在他旁边递子弹,脸上全是灰,却咧着嘴笑,兴奋得直蹦,
“你慢点打,俺给你递着,保管够用!”
“好嘞!”
老二终于掰开枪膛,塞进一颗子弹,咔嚓合上,瞄准沟里又是一枪。
另一边,
老三老四老五拉开复合弓,弓弦拉得满满当当,弓弦绷得跟铁似的。
松手指的瞬间,箭支嗖嗖地往沟里飞,
力道大得能在空中带着风声。
野猪皮厚,
可架不住这几兄弟力大,
箭支往往扎进去大半截,疼得野猪直蹦高,嚎得更凶。
“瞄准脖子!往软地方扎!”
老五大喊一声,又是一箭射出,
正中一头野猪的脖颈,那猪晃了晃,重重栽倒。
老三越射越来劲,手上一使劲,硬是生生把弓弦又拉满了几分:
“俺这一箭下去,保管给它来个透心凉!”
“你悠着点!”
老四在旁边搭话,
“弓弦拉太满,别崩了伤着自个儿!”
“崩不了!!”
老三咧嘴一笑,又一箭射出去。
林东升半蹲在坎子后面,半自动点射一下接一下,枪响得稳,准头更稳。
几乎每一枪下去,
都有一头野猪应声倒地,专挑眼睛、耳根、肚皮这些软处打,枪枪不落空。
硝烟味混着血腥味飘上来,又咸又腥,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呼吸平稳,像台精准的机器。
有一头被射中肩膀的大公猪没有立刻倒下,
剧痛之下,
它猛地原地打起转来,疯狂翻滚,啃咬身边一切能咬到的东西 —— 先是撕咬泥地里的草根,
接着一口咬住旁边一头同伴的后腿,
那同伴惨嚎着挣扎,它却死不松口,像被疼痛逼疯了。
还有一头伤了腹部的野猪不往前冲,
反而贴着沟壁,极其缓慢地迂回,
忍着剧痛,
一双充血的眼睛在坡上搜寻,想找一处能爬上去的薄弱点。
它蹒跚着走,血顺着肚皮往下淌,
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却始终不肯倒下。
母猪的护崽本能在这一刻被逼到了极致。
几头带崽的母猪眼看着身边的小猪一头头被踩死、被射倒,发了疯一样往外冲,不再躲藏,
红着眼迎着箭雨和枪口撞过去,用肉身护着仅剩的崽子。
有一头老母猪前腿中了枪,
跪倒在地,却仍挣扎着抬起头,
把身后的小猪往石缝深处拱,喉咙里的低吼已经变成了含混的血沫声。
也有几头性子温顺些的老母猪,
被堵死之后彻底放弃了挣扎,缩在角落的石头缝里,
把小猪死死护在身下,低头贴着地,哼哼唧唧地发抖,只求别被注意到。
它们不冲,不跑,也不叫,就那样藏着,等这阵动静过去。
也就一刻钟的工夫,沟底横七竖八躺了一大片野猪,
血流得满地都是,把黑泥泡成了暗红色。
剩下的野猪挤在石墙根底下,瑟瑟发抖,哼哼唧唧挤成一团。
“爹!倒了六十多头!”
老六从上游跑下来,凑到林东升旁边,往下瞅了一眼,乐得嘴都合不上,大手一挥,
“这下发财了!”
“少说一万多斤肉!”
“拉回去张叔指定得乐疯了!”
老三也从坡上下来,搓着两只大巴掌,一脸兴奋:
“可不是咋的!”
“俺瞅着六十多头野猪,一万多斤肉,堆起来跟个小山似的!”
“大半都撂这儿了!”
“爹你现在这枪法,真是杠杠的!”
几个儿子围过来,脸上全是喜色,眼里冒着光,
一个个跟打了胜仗似的,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扛肉。
头一回干这么大的围猎,
一出手就撂倒六十多头野猪,换谁都压不住兴奋。
林东升的眉头,几乎难以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一直没看见那头猪王。
从兽群入沟,到惊群、落石、交火,
他始终在留意队伍中间那一片 —— 那里一直有一块地方,挤得格外密,
被好几头大公猪牢牢挡着,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他隐隐觉得不对,
但枪声、嚎叫、踩踏声搅成一团,
他一时没法确认。
就在这时,
那一片拥挤的兽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沉闷的喘息。
紧接着,挡在中间的那几头壮年公猪,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挤开一样,呼啦一声往两边倒。
一头体型硕大无匹的黑野猪,缓缓从兽群深处走了出来。
正是那头千斤猪王。
走得不急,甚至带着一种压着怒火的从容。
它浑身的鬃毛像钢针一样根根竖起,干硬得像披了一层铁甲。
两根雪白的獠牙从嘴边翻出来,粗又长。
最骇人的是它那双眼睛 —— 没有狂躁,没有慌乱,只有一种阴沉沉的、积压到极点的怒意。
它先是慢悠悠拱开挡在身前一头死去的野猪,
獠牙在那尸体上划出一道深痕,
然后抬起头,
鼻腔里缓缓喷出两股白汽。
没有立刻发狂。
低下头,
绕着脚下的地面走了小半圈,鼻子贴着地皮,一寸一寸地嗅 —— 嗅的不是人味,是血味,是满地同类的血。
它嗅了很久,
每走一步,鬃毛就炸得更紧一分。
“嚯!这大家伙出来了!”
老三非但没退,反倒往前探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圆,搓着手,一脸跃跃欲试,
“爹!这就是那猪王吧?”
“瞅着真够劲儿!”
“要不俺下去跟它比划比划?”
“俺这一身力气,就不信弄不过它!”
“你消停点!”
林东升头也不回地斥了一句,
“那是千斤的老披甲猪,獠牙比你胳膊都粗,你下去它一下就能把你顶个对穿!”
老三缩了缩脖子,嘴里还嘟囔:
“俺力气大着呢…… 俺是想帮你分担分担……”
老六在旁边也跟着起哄,扛着梆子往前凑:
“爹,要不俺几个一块儿上,”
“乱拳打死老师傅,不信弄不死它!”
……
“都给我憋着!”
林东升声音一沉,
“谁都不许往前冲,听我号令!”
几个莽小子这才不情不愿地各自退了半步,
可一双双眼睛还死死盯着那猪王,眼里全是滚烫的兴奋劲儿,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
林东升没有说话,
只是把枪口稳稳压低,对准了猪王。
这畜生跟别的野猪不一样 —— 它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血腥,
那些普通野猪的惊、乱、逃,它一概没有。
它刚才一直躲在兽群腹地,
任由手下同类冲撞、死去,一声不吭,
现在满地尸体堆成山,它才走出来。
这份忍耐,
这份不动声色,才最要命。
猪王抬起头,一双猩红的眼睛缓缓扫过两侧坡顶。
它的目光落在老六、老七藏身的上游林子时,只略作停留,没有多待;
可当它扫过林东升藏身的那片柞树坎时,
却停住了。
它扬着脖子,鼻腔又抽了两下,像是锁定了什么。
下一秒,
猪王没有发狂,反而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下游那道碎石墙走去。
它走得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蹄子陷进泥里,再拔出来。
“它要撞墙了。”
林东升沉声道,举枪瞄准,
“都别动,看它怎么撞。”
猪王走到石墙跟前,没有直接撞。
先低下头,
用獠牙拱了拱墙根的石块,獠牙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咯吱声,
试探着哪里缝隙最大、哪块石头松。
它绕着墙根走了小半圈,
选定了墙底一块微微凸起、被压得不太实的大石头,
才缓缓后退两步,压低前肩,蓄力。
然后,它猛冲。
轰!
一声闷响,地皮都跟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