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白干。”
林东升轻轻摇头,目光沉静,
“咱摸透了兽道,摸清它们往返的时辰,摸清了这块地形的利弊,这都是有用的。”
“今天不下手,换个更稳妥的时机,照样能成。”
“最怕的是心里急躁,硬着头皮蛮干,那才是真的白费功夫。”
老五细细琢磨这番话,心里越发清楚,
自家爹看得远,凡事都留着退路,心思深不见底。
时间一点点往前挪,日头慢慢向西倾斜,
林间光线慢慢柔和,薄薄的雾气从沟底缓缓往上浮。
远处山林里,
几只山雀扑棱翅膀归巢后,山林又慢慢沉进静谧里。
风里的味道变了,
原先只有腐叶、泥土的气息,
慢慢掺进来一股浓重的野兽腥臊,淡淡的,顺着沟道往上游飘。
林东升身子微微一僵,
胳膊轻轻碰了碰老五,示意他噤声。
来了。
上游林子深处,传来一声闷闷的野猪哼唧,
紧跟着,
此起彼伏的呼噜、拱土的声响接连响起,
密集的蹄声由远及近,像一阵闷沉的滚雷,缓缓朝着坐腚沟压过来。
林东升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在沟上游入口,
心里默默数着陆续露头的黑影。
坡顶的儿子们攥紧麻绳,手心浸出薄汗,没人乱动。
上游桦树林里的老六和老七,死死按住手里的鞭炮,
静静等着兽群踏入沟道的那一刻。
黑色的兽影,一个接着一个,
从上游林子的阴影里钻出来,源源不断,顺着兽道涌进这条天然的兜子沟。
林东升瞳孔微微收缩,心底盘算着下一步的动作,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这盘棋,布了这么久,
眼下,才刚刚开始落子。
黑色的兽影源源不断从上游林子里钻出来,一头挨着一头,顺着兽道往沟底涌。
最前头是几头半大的公猪,走走停停,
鼻子贴着地皮一抽一抽,嗅着风里的味道,
耳朵来回转动,警惕着每一丝不对劲的声响。
它们走在最前头探路,
是这兽群里头一回开路的小角色。
后面跟着大群带崽的母猪,每一头母猪身边都紧贴着两三头半大的小猪,小猪压着脑袋挤在母猪腿侧,一步也不肯落下。
兽群压着蹄声走,粗重的呼噜声混着拱土的闷响,
黑压压挤成一片,
浓重的腥臊味顺着山风往坡上飘,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林东升趴在柞树坎子后面,
指尖轻轻按住半自动步枪的枪托,呼吸放得极缓。
他目光顺着兽群往后扫,
没看见那头千斤猪王,估摸着还在队伍中间压阵。
他没急着发令,只是抬手往下压了压,
示意两侧坡顶的人稳住。
上游林里,老六蹲在灌木丛后头,瞅着野猪一头接一头往沟里钻,搓着两只糙手,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压低嗓门喊:
“哎,进沟了进沟了!”
“这一大帮,够咱吃一年的!”
“啥时候动手?”
老七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火折子,急得直往前探身子:
“六哥,咋还不动手?”
“俺都等半天了,手都痒痒了!”
“你急啥!”
老六瞪他一眼,又转头死死盯着沟里,
“爹说等大半都进去,现在前头才刚到中段。”
“再等等,等会儿有你好跑的!”
老七撇撇嘴,蹲回去,壮实的胳膊往膝盖上一撑,梗着脖子:
“那俺等!”
“俺力气都使足了,等会儿敲梆子指定比谁都响!”
直到最后几头野猪的影子也钻进了沟口,
老六猛地一拍大腿,憋着嗓子喊:
“就现在!”
话他把拆开的鞭炮往引火绳上一凑,
火星子噌地冒起来,他抬手就往沟底空处扔。
噼里啪啦 ——
鞭炮在沟底炸开,脆响在两侧山壁之间来回撞,回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紧跟着老六抄起桦木梆子,
哐哐哐死命地敲,
手臂上的腱子肉一鼓一鼓的,闷响混着鞭炮声,在狭长的沟里炸开了锅。
老七也赶紧点着怀里的湿树枝,浓烟裹着刺鼻的烟味,
顺着风往沟里灌,
他一边点还一边咧嘴笑,越敲越来劲。
沟里的野猪瞬间炸了窝,可炸窝的姿态各不相同。
最前头那几头探路的半大公猪胆子最小,鞭炮声刚炸响,
它们吓得一蹦三尺高,嗷唠一声扭头就往后窜,蹄子刨得碎石乱飞,慌不择路地往兽群腹地钻。
这正是林东升要的 —— 先惊头阵,逼着整群往前乱。
带崽的母猪反应最急。
一头通体黑褐的老母猪猛地刹住脚步,耳朵往后死死压平,喉咙里滚出一串急促低沉的低吼,
两条后腿快速挪动,
把身侧两头小猪往沟壁的石头缝里拱。
小猪吓得吱吱直叫,四蹄发软,被母猪用嘴拱着,用身子挡着,
拼命往那道窄窄的石缝里钻。
母猪肉乎乎的脊背拱起来,挡在崽子前头,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鼻腔喷着白汽,喉咙里的低吼一声比一声重,像是在警告那看不见的威胁:
别碰我的崽子~!
壮年的公猪则不一样。
几头膘肥体壮的大公猪没有立刻慌跑,
它们猛地停住,扬着脑袋,在刺鼻的硝烟味和浓烟里拼命辨认危险来自哪个方向。
其中一头脊背高高弓起,鬃毛根根竖起,
对着浓烟飘来的方向发出试探性的、低沉的咆哮,像是在犹豫是战是退。
直到鞭炮声又连响了几下,
浓烟扑面灌进来,
它们才终于压下那点探究的本能,混着炸群的队伍一起往沟下游冲。
浓烟一熏,蹄声四起,整群野猪顺着兽道一股脑往沟下游窄口冲,
正好钻进林东升布好的兜子里。
“老大!老二!拉绳!”
林东升低沉的声音穿过嘈杂,稳稳传到两侧坡顶。
“收到!”
老大攥着麻绳的手猛地一使劲,粗胳膊上的青筋暴起,
老三跟着搭手,
俩人龇着牙往后拽,
硬是把那根能勒死牛的麻绳绷得笔直;
右边坡上老二和老四也同时发力,四个人四双糙手,跟拔河似的。
咔 ——
咔哒 ——
两声沉闷的木楔崩裂声先后响起,跟着就是两声震天动地的轰隆巨响。
两块悬石裹着无数碎石从坡顶砸落,
尘土腾起老高,灰蒙蒙一片,把沟的两头堵得严严实实。
碎石滚落的哗啦声、巨石砸地的震动,
顺着地皮传到坡上,脚底下都跟着发麻。
“卧槽!真堵上了!”
老三一拍大腿,探着脑袋往下瞅,乐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爹这招真邪乎!”
“两头一封,这群玩意儿一个都跑不了!”
“成瓮里的鳖了!”
沟底彻底乱了套。
前头的野猪一头撞在石墙上,撞得嗷嗷直叫,捂着脑袋往后退;
后面的收不住蹄,一头接一头撞上来,
互相踩踏,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
有母猪被撞得一个趔趄,
却还死死护着身侧的小猪,用脊背挡开挤过来的同类,把小猪往墙角拱。
有几头小猪在混乱中跟母猪被冲散,凄厉地尖叫着,
在蹄缝间打滚,眼看就要被踩踏,
母猪疯了一样回头去拱开同类的蹄子,宁肯自己被撞伤也要把崽子叼回来。
兽群在狭长的沟里来回冲撞,
等级在生死关头显露得清清楚楚。
那些最强壮的壮年公猪一路横冲直撞,把挡在前头的母猪和小猪撞到一边,
自己抢着往石墙根底下钻,
想仗着力气找个薄弱点;
老弱的、带崽的只能被挤到最里头,靠墙缩着,瑟瑟发抖。
有几头受伤的野猪倒在地上,身边的同类根本不避让,
直接从它们身上踩过去,痛苦的长嚎混着血沫子从喉咙里呛出来。
就这混乱的工夫,
最外层的碎石墙被撞得松动,眼看有一头精壮的野猪就要从缝隙里钻出去。
“老三!它要跑了!”
老五大喊一声。
老三急了,一点没含糊,抄起一块脸盆大的石头就要探出身去砸:
“俺让你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