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升指尖碰了碰木楔,
“但不能大意,埋伏的时候,坡上的人隔一会儿,悄悄瞅一眼石头,看看木楔有没有松动。”
“山里的动静,咱得比牲口更灵醒。”
老二把绳头藏进灌木丛,才开口问:
“爹,为啥非得等大部分野猪进到沟中段再拉绳?”
“早一点落石,不也能堵上吗?”
林东升抬眼看向沟底狭长的兽道:
“落早了,只能堵住前头一小部分。”
“剩下的野猪看见后路封死,转头往上游林子里面窜,整群直接散了。”
“咱要等绝大多数都钻进兜子,卡在两块鼓包中间,再两边同时落石封口。”
“这一下,才能把整窝圈在里头。”
老二慢慢品过味儿来,默默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就在老四伸手最后整理一遍绳索的时候,脚下一块碎石猛地打滑,
他身子一晃,
胳膊肘重重撞在支撑巨石的木楔上。
“咔哒。”
一声细微的脆响从石缝里传出来。
那块悬在崖边的巨石跟着微微一颤,碎石簌簌从石底往下滚落,顺着坡哗啦啦砸进沟里。
一瞬间,所有人全都僵住了,
连呼吸都下意识停住,
老三手里攥着的石块 “咚” 地掉落在地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老六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林东升神色没变,没有半点慌乱,抬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别动,
脚步放轻,
慢慢靠近巨石,低头查看石缝里的木楔。
他伸手扶住石块,一点点调整歪掉的木楔:
“都别慌,别乱动,”
“一动共振,石头直接翻下去。”
“老四,拿备用木楔,慢慢递过来。”
老四脸色发白,手心全是冷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另一根木楔递过去。
林东升一点点把木楔重新卡稳,
确认巨石不再晃动,碎石不再往下掉,
才直起身,扫了一眼脸色发白的老四,没有斥责,只有一句提醒:
“记牢这个教训,”
“陷阱上的每一处地方,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一步错,不光猎物跑了,”
“咱自己都容易埋在这儿。”
老四重重点头,喉咙发紧,半天憋出一句:
“俺记住了爹。”
一场虚惊过去,几个人悬着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干活的时候,动作更谨慎,
每一处绳结、每一根木楔,都反复检查两遍。
等两侧悬石的支撑、绳索全部布设妥当,
林东升带着众人折返沟中段,从头到尾排查整条兽道,清理人为留下的痕迹。
“踩折的细枝扶起来,地上的脚印拿枯枝扫干净。”
“野猪鼻子灵,”
“一点生人味、人踩出来的痕迹,”
“都能让它们起疑心,说绕路就绕路。”
兄弟们散开,拿着干枯的桦树枝扫平脚印,扶正被踩弯的树苗。
老六一边扫,一边小声嘟囔:
“这野猪真是祖宗,布个陷阱还得小心翼翼伺候着,一点破绽都不能留。”
“少发牢骚,想挣这份钱,就得担这份风险。”
林东升目光望向远处的林子,
“你们张叔那边等着这批货,”
“咱们家日子要往上走,可山里的好处,从来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捡来的。”
“你拿它当猎物,它急眼了,一样把你当成口粮。”
这话轻飘飘的,却砸在几个儿子心上。
他们心里都清楚,自家爹从来不会只盯着眼前这一趟的野猪,他谋的是长远,
怎么把这批货顺顺当当出手,怎么藏好这笔收入,
不让屯子里的人看出蹊跷,
这些心思,他全都悄悄揣在心里,半句都不往外说。
老五凑过来,搓了搓手,低声发问:
“爹,别的跑山的打野猪,”
“都是放冷枪、下套子,省事得多,”
“咱为啥费这么大劲,堆石头、拴绳子折腾这么久?”
“省事的法子,多半是险法子。”
林东升淡淡开口,
“放冷枪,惊炸兽群,很容易被冲散的野猪围攻;”
“单下套子,顶多套住一头,剩下的全跑干净。
“咱要的是这一整群,就得逼着它们自己走进咱布好的局。”
“多费力气,换的是稳当,少流血。”
老五静静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爹,万一猪王带头硬撞石墙,咱咋办?”
老三跃跃欲试。
“猪王最狡猾,一般待在兽群中间。”
林东升眼神沉下来,
“真要是它带头冲撞障碍,咱们先沉住气,不急着动手。”
“等它被石头困在兜子里,再找机会下手。”
“别看见大家伙就上头,一窝蜂往上冲,那是拿命开玩笑。”
“遇上猪王,侵刀扎上去跟没事一样,转头直接把人拱翻。”
“这玩意儿身上裹着松脂泥壳硬的离谱。”
“矛尖得奔着眼、脖颈、肚皮这些软地方扎,别的地方,白费力气。”
“硬碰硬,十几个壮汉也扛不住它一撞。”
老七小声开口:“爹,那咱能不能不碰猪王,收拾小的就够交差了?”
林东升看向老七:
“你这话是实在话,也是保命的想法。”
“旁人或许会这么选,可咱不行。”
“猪王是这群野猪的主心骨,”
“它活着,剩下的野猪就有依仗。”
“就算跑出去几头,它还能带着剩下的下山祸害屯子里的庄稼。”
“要么不动,要动,就得连根掐断。”
“想挣大钱,就没有躺平捡便宜的道理。”
“而且咱还是守山人,是义务也工作。”
老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小的身子站得更稳了些。
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几个人分头散开,悄无声息摸向各自埋伏的点位。
老六和老七拎着鞭炮、响鞭,抱着捆好的湿树枝,
绕到沟上游敞开的入口,钻进浓密的桦树林,趴在灌木丛后头藏好。
老六把鞭炮拆开,分成几小份用油纸包严实揣进怀里,
响鞭搁在手边,
桦木梆子放在膝盖上,指尖来回蹭着梆子的表面。
老七把火折子贴身收好,手心冒汗,时不时探头往沟底张望。
老六侧头看他:“咋,心里发怵?”
“没有。”
老七梗着脖子,声音轻轻发飘,
“就是头回遇上这么大的阵仗,心里紧巴。”
“紧巴正常。”
老六收敛了嬉皮笑脸,拍了拍他肩膀,
“听爹的吩咐,看俺眼色,俺点炮,你就引燃湿树枝熏烟,”
“咱俩配合好,保准把这群牲口撵得顺着沟往下跑。”
“嗯!”
老七用力点头,攥着火折子的手慢慢稳下来。
老大、老三守左边坡顶,老二、老四守右边坡顶,
四个人趴在巨石后方凹陷的土坑里面,身子被灌木遮挡,手里抓着麻绳绳头,目光一刻不离下方长长的兽道。
山风从坡顶吹过来,树叶哗啦哗啦响,刚好盖住几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老大时不时侧头,悄悄检查悬石底下的木楔,确认没有松动。
老三用气声问老大:
“哥,你紧张不?”
“有点。”
老大低声回话,“这么大一窝野猪,咱头一回遇上。
但爹安排得周全,
咱各司其职,别乱了阵脚就行。”
……
“俺手都痒了,盼着赶紧动手。” 老三搓了搓手掌。
“憋着。”
老大沉声提醒,“没到时候,别打草惊蛇。”
林东升带着老五,绕到侧面柞树坎子后面,趴在厚厚的落叶堆里。
身前灌木遮挡视线,位置绝佳,既能俯瞰整条沟中段,也能瞅见下游的碎石障碍。
林东升把半自动步枪轻轻放在身侧,
摸出一支烟卷捏在指间,
没有点燃,烟味飘进沟里,很容易惊到嗅觉灵敏的野猪。
老五趴在他身侧,用气声小声问:“爹,它们要是今天不走这条兽道咋办?”
“有这个可能。”
林东升声音压得极低,“打猎从来没有百分百稳当的事。”
“等到天光大亮,兽群还不露面,”
“咱就收家伙撤,陷阱不动,改天再来蹲。”
“进山,最先要学会的就是懂得收手,别跟牲口死磕。”
老五愣了愣,他原本以为爹今天铁了心一定要拿下,没想到还留着撤退的后手,又低声问:
“那今天忙活这么久,不就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