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儿子齐齐围拢过来,
脑袋凑成一圈,目光钉在地上那道浅浅的印子上。
“可你们心里得拎清楚,”
“这不是三五只散猪,而是一大群,”
“”是八九十头堆在一块儿。
“真要是逼到绝路集体炸毛,那股冲劲,碗口粗的柞木说撞折就能撞折。”
林东升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所以咱这一仗,不靠硬拼,”
“重在兜、重在堵,一步步断它退路。”
“不到火候,绝不掀底牌。”
老六往前挪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视线往沟底黑漆漆的凹处探,喉结滚了两滚,压着嗓子开口:
“爹,地形看着是绝好的兜子,”
“可万一石头落下去封不严,”
“这群牲口一股脑冲出来,咱谁能扛得住?”
林东升没有立刻回话,目光往两侧坡顶悬着的巨石扫了一眼,才慢悠悠开口:
“所以每一步都得踩实,半点糊弄不得。”
“两侧高岗既能放哨盯紧兽群动向,”
“也能拦着往外窜的漏网货。”
“沟道狭长,响声、烟火往里头一送,”
“声音在山壁之间来回撞,正好顺着兽道往下撵。
“但它的短处明摆着,”
“兽群数量太大,”
“一旦疯冲,啥障碍都有可能被撞开。”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几个儿子,
话只说一半,剩下的盘算,全压在自己心里。
他心里早备了两套法子,
落石封沟是明面上的主方案,
沟中段挖陷壕、布柞木尖桩是后手,
真要是悬石出了纰漏,还有第二道坎卡这群野猪。
这件事,
他不打算现在跟孩子们交底,
知道的太多,人心容易乱,临阵反倒容易慌。
老七抿着嘴唇,小手攥紧背上捆湿树枝的绳子,小声问:
“爹,那咱先干啥?”
“先踩兽道。”
林东升弯腰捡起一根结实的桦树枝,在地上沿着 U 型沟画出一条蜿蜒的长线,
“这条道是野猪早晚来回的必经路,”
“傍晚下沟觅食,清晨回阳坡窝里头歇着。”
“咱得摸准它们的时辰,掐准它们归窝的节点动手。”
“时辰差一点,前面所有功夫,全白费。”
老大蹲下身,脸凑近地面,借着天光仔细辨认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的蹄印,眉头慢慢拧起来:
“爹,这蹄印一层摞一层,”
“新旧混在一块儿,看样子它们天天都走这条道。”
“嗯,你眼力见长。”
林东升蹲到他身侧,指在一处边缘湿润的蹄印上,
“你看这个泥,还润着,估摸是后半夜踩出来的;”
“边上这个,有点干巴发灰,浮土都盖了一层,是昨天白天留下的。”
“分得清新旧,才能摸准它们走动的时辰,”
“这是跑山最基础的本事。”
老二的目光落在几枚尺寸骇人、深扎进泥土里的大蹄印上,眉头锁得紧紧的,低声咕哝:
“这几个大印子,铁定是那头猪王的,”
“比洗脸盆小不了多少。”
“这玩意儿要是困在沟里红了眼,那可是要命的主。”
“牲口再凶,也逃不开它的性子。”
林东升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浮土,
“猪王是头,它带着群走,有它的章法。”
“摸透它的章法,”
“它再凶,也能给它圈进兜子里。”
几个儿子默默听着,心底的忐忑慢慢散了些,自家爹说话向来稳,每一句都有道理,可谁也摸不透他心底全部的盘算。
“走,先去窄口子。”
林东升抬步,顺着沟底往收束的那头走。
越往前面走,沟道越收窄,
两侧山坡向内收拢,
山风钻进来,在沟里呜呜打转,像有人在暗处低低啜泣。
阳光从坡顶柞树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窄口遍地都是雨水长年冲刷滚落的碎石,大大小小铺了一地,正好拿来做障碍。
林东升在窄口正中站定,抬手比划宽度:
“就在这儿堆两道错开的石墙,中间留两尺宽的通道,别封死。”
老五脑子转得快,闻言一愣,往前半步,压低声音发问:
“爹,咱不是要断退路吗?”
“咋还给它们留口子?”
“这缝留着,”
“它们要是瞅见了,直接顺着跑出去咋办?”
林东升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道预留出来的空隙,没有把心底的算计全盘托出,只轻飘飘丢下一句:
“不留这道缝,它们被逼到死角,会豁出命撞墙。”
“留着,”
“它们心里就存着念想,觉着有路可逃,不会拼命死撞。”
“先稳住它们的心思,”
“等大半野猪钻进中段,再封死两头。”
老五盯着那片空地,琢磨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脊背微微一麻,心里暗叹,
爹这心思,真是深,明着给活路,
实则是勾着野猪往圈套里钻。
他没再多问,只是默默把这话记在心里。
“动手搬石头,大块垫底,小块填缝,摞稳当,别轻轻一碰就散架。”
林东升一挥手,吩咐下去。
七个儿子立刻散开,忙活起来。
大块的青石得两个人合力抬,碎石单手捡拾,石头碰撞发出哐哐的闷响,在沟里轻轻回荡。
林东升不忙着上手搬,
就在石堆旁边来回转,
时不时伸手推一把摞好的石块,晃一晃,
但凡根基不稳的,当场拆开来重新码。
老三扛着一块半大的青石吭哧吭哧跑过来,重重往石堆上一放,粗粗喘着气,小声吐槽:
“这石头死沉死沉,手都磨得发烫,早知道带副手套。”
“少念叨,进山跑山哪有不磨手的。”
老大一边码石头,头也不回地怼他,
“这点苦都扛不住,等会儿野猪冲过来,你跑得比山兔子还快?”
“俺哪能跑!”
老三脸一红,梗着脖子犟嘴,
“俺就是随口叨叨两句,”
“真遇上货,俺的刀第一个往上捅!”
老六蹲在一旁捡碎石填缝隙,侧过头跟老七小声嘀咕:
“想想等会儿几十上百头野猪挤在这条沟里,那场面,想想都头皮发麻。”
老七咬着下唇,还没来得及回话,
林东升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伸手轻轻拍了拍老六的后脑勺,声音不高,带着敲打:
“头皮发麻不要紧,手别抖就行。”
“你手里的炮仗是引子,提前炸响惊散兽群,”
“咱今天忙活这大半天,全打水漂。”
老六脖子一缩,立马正色:
“爹,俺心里有数,没你的吩咐,绝不点火。”
两道碎石障碍一前一后错开,中间那条窄窄的通道留得恰到好处,
远远瞅过去,
真像是一条畅通的逃生路。
林东升绕着石堆来回走了两圈,
伸手用力推了推墙体,
石块稳稳当当,不会轻易垮塌,才微微点头。
“行了,这边暂时妥当了,上两侧坡顶,处理悬石。”
一行人抓着坡上的柞树枝、踩着凸起的石头往上爬,坡上丛生着刺丛,枝桠刮蹭着粗布衣裳,尖刺扎在胳膊上,一阵一阵刺痒。
爬到坡顶,视野一下子敞亮,
整条坐腚沟完整铺在眼底,像一只摊开的大簸箕,
沟底的兽道蜿蜒着伸向远处的阳坡林子。
左边坡顶,一块圆滚滚的青灰色巨石斜斜搭在崖边,底下只垫着几块碎石支撑,看着摇摇欲坠,风一吹,石头就会发出细微沉闷的摩擦声。
右边那块体量略小,位置更刁钻,
正好卡在沟中段往后的出口上方,一旦落下去,直接卡死退路。
“就是这两块。”
林东升走到巨石边上,伸手推了推,石块微微晃动,
“根基松,正好能用。”
“拿柞木楔顺着缝隙敲进去,撬杆别上当支点,”
“先稳住,千万别现在就给弄下去。”
老二、老四上前,
掏出提前削好、用火烤得坚硬的柞木楔,
顺着石头底下的缝隙,一下一下轻轻敲进去。
老二力气稳,手上分寸拿捏得极好,专门负责别撬杆;
老四心思细,眼睛盯着石缝,一点点检查木楔有没有卡偏,麻绳牢牢拴在石头牢靠的凸起处,绳头顺着坡面,一路牵到坡后灌木丛的隐蔽位置。
“绳子别绷太紧,松着点。”
林东升蹲在一旁看着两人打结,伸手调整绳扣:
“就打猪蹄扣,”
“拽的时候发力顺,不容易脱扣。”
“风刮树枝蹭到绳子,也别误触了石头。”
老四提着小木锤,敲完最后一根木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低声问:
“爹,这柞木楔撑得住吗?”
“别咱还没动手,石头自己滑下去,全白忙活。”
“烤过的柞木韧实,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