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升听见了,也没出声训斥,
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重新蹲下身磨他的柴刀。
磨刀石霍霍作响,他心里盘算得透亮。
这一大群野猪刚落脚这片山坳,警惕性正是最高的时候,贸然摸上去,稍有动静就会惊散整群。
野猪一旦受惊,往层层叠叠的深山里一钻,
再想锁定踪迹,难如登天。
得等它们在这处安稳待上几日,
放下戒备,
摸准它们昼伏夜出、觅食回窝的固定路线,布好圈套,才能一网打尽。
急不得,这群牲口,跑不了。
第二天大清早,屯子里的公鸡才扯开嗓子叫,林东升就起了。
他寻思厨房里存货不多,
张暖暖打算今天做豆腐炖肉,
便打算出门去屯西头的豆腐坊,买几块紧实的老豆腐回来。
刚走到院门口,
手指还没搭上木门栓,外头就传来 “咚咚咚” 急促的砸门声,伴着张国正那大嗓门:
“东升!东升!开门!”
“俺知道你在家!”
林东升拉开木门,就看见张国正扶着一辆自行车,气喘吁吁站在门槛外头,
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炸着,鞋上沾了一路的黄土,分明是一路从镇上紧赶过来的。
他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点打趣的笑意:
“正哥啊,你这一大早的跑来屯里要干啥呀?”
“不会是看上屯子里的哪个小寡妇了吧,”
“你先办着哈,”
“我买了豆腐回来再招待你。”
“你买什么豆腐!你还豆腐!”
张国正一把死死拽住他胳膊,力道不小,硬生生把他往院子里头拽,
“你哥的事,你咋不给办呢?”
“啊?”
“俺跟你说的野猪供货那事儿,你是不是忘后脑勺去了?”
“哪能忘啊。”
林东升被他拽着也不慌,顺着他的力道往回走,
“这不正等着合适的时机呢么。”
“正哥,你急啥啊。”
“俺能不急吗!”
张国正松开他的胳膊,双手叉着腰,急得在院子里来回转圈,鞋底碾着地上的碎秸秆,
“离我跟厂里保证的日子,就剩十天不到了!”
“留给我的时间没多少了!”
“那两个食品厂的负责人,隔三差五就往供销社跑,堵着我问肉货,跟讨债的似的!”
“我这脑袋都快愁大了!”
他说着,长长叹了口气,跟林东升倒起一肚子苦水。
那天在供销社跟林东升敲定之后,
他转头就去找了自己屯子里经验老道的老猎人,还跑了隔壁大队托人。
老猎人倒是好说话,当场就应下了,拍着胸脯打包票。
可大队里那个手艺拔尖的猎手陈大来,压根不在家。
不用他多打听,旁边看热闹的老乡就跟他说了:
“张主任,你说的是陈大来吧?”
“昨天下晚俺撞见他了,问他干啥去,他说去接媳妇。”
“两口子干了一架,媳妇赌气回娘家了,”
“他低三下四上门赔罪去喽!”
这话听得张国正直叹气。
他心里清楚陈大来早晚能把媳妇接回来,可啥时候回来,谁也说不准。
果不其然,陈大来一直到前天才回屯。
俩人搭伙进山转悠两天,起早贪黑,到头来也就打回来一百多斤肉,还都是半大的小野猪,分量根本顶不上厂子要的量。
实在没别的法子,
张国正才起了个大早,紧赶慢赶奔三不管屯堵林东升。
“正哥啊,你别着急。”
林东升从怀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又弯腰搬了个矮板凳放到他脚边,
“我这几天就给你办,保准让你满意。”
“差不了你的货。”
“还啥这几天了?”
张国正一听他还在往后推,心里更慌了,眉头拧成一团,
“这还剩几天了?这还能赶趟了么?”
“跟你说,再拿不出足量的肉,俺家就要被人吃大户了!”
“到时候,你嫂子会连炕都不会让俺上。”
“十天,足够了。”
林东升给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烟气缓缓从鼻腔吐出来,
“你放心,约定好的期限之内,我肯定给你凑够数。”
“不光凑够,还能让你超额交差。”
“真的假的?”
张国正瞪圆眼睛盯着他,心里半信半疑,
“你小子可别跟我放空炮啊!”
“俺是实打实信你才把这事压下来的!”
“我啥时候骗过你。”
林东升弹了弹烟卷上的烟灰,
“你先回去等着,要是搞定了,我让人给你捎信。”
“你该忙啥忙啥,别天天往我这屯子里跑,”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你一屁股债呢。”
张国正盯着他沉静的脸看了半天,见他半点没有慌乱推诿的样子,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
他知道林东升这人,向来不说虚话,说能行,多半是心里有底。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行!哥再信你一回!”
“俺这就回去等着!”
“你可千万别给哥掉链子!”
“放心吧。”
林东升笑着送他到院门口。
好不容易把张国正打发走,林东升才猛地想起豆腐的事,一拍脑门,抬脚就往外跑。
天姥爷诶,
厨房里张暖暖锅里炖菜的汤汁都快收得差不多了,
就等着这块老豆腐下锅。
他一路小跑,往屯西头豆腐坊赶,路上碰见几个街坊,简单招呼两声。
豆腐坊那边卤水的清苦味儿飘得老远,
混着黄豆的香气。
他挑了两块紧实的老豆腐,用干净屉布包好拎在手里,
脚步不停往回赶,
总算赶在汤汁熬干之前踏进院门。
走到后院,
就看见老大正扎着马步站桩,后背绷得笔直,
额头上渗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淌,身子纹丝不动。
林东升扬声喊了一声:
“老大,你出来一趟,爹跟你说点事儿。”
“哎,好嘞!”
老大闻声,立刻收了架势,快步小跑过来,脚步带着风。
俩人走到院外墙根底下,避开其他人的视线,
老大刚站稳,张口第一句就是:
“爹,能动手了么?”
这话问得林东升心里一突,搞得俩人像是要合计啥见不得光的坏事一样。
但眼下他顾不上琢磨这点,
只对着老大缓缓开口:
“老大,你一会儿吃完饭,就上山,”
“一定赶早去,知道不?”
“这俺知道。”
老大用力点头,眼底的期待藏都藏不住,总算要动真格的了。
“你到那儿以后,别往前摸,”
“就搁那两座山外边转悠、转悠,看看有没有那帮野猪留下的新踪。”
林东升叮嘱老大。
自从上次发现老大能沉下心辨认蹄印、分辨踪迹,
林东升才放心把探查的活交给他。
“俺记住了。”
老大认认真真点头,听完又追问一句,
“爹,你还有啥交代的。”
问完,
就见林东升竖起一根食指。
老大立马心领神会,压低声音脱口而出:
“保密!”
听见他说出这两个字,
林东升唇角微微一扬,收回竖起的食指,换成大拇指朝着老大轻轻一挑。
没白教,这小子心里有数。
正说着,
张暖暖端着早饭从厨房走了出来,隔着院子轻声喊:
“爹,大哥,吃饭了!”
俩人便转身回屋,上桌吃饭。
半个小时后,
老大带着几兄弟背上复合弓,一头扎进屁股沟的方向。
林东升站在院门口,
静静看着七个儿子的背影拐进进山的小道,消失在树影里,才转身回院子。
他也没闲着,翻出之前备好的套索、粗麻绳,
一件一件拿出来检查,
挨个试了试绳结牢不牢靠。
他心里清楚,这一趟不能上来就放枪,枪声一响,整群野猪直接四散奔逃,
但是枪也不是完全不用,
是留到万不得已,猪王拼死冲阵的时候,当做最后的后手。
一直快到中午的时候,
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爹!”
老大的声音隔着院墙飘进来,裹着压不住的兴奋。
林东升正坐在石墩上抽烟,闻言抬眼望去,
就见老大颠颠地往院里跑,满头满脸都是汗,脸上亮堂堂的。
跑到他跟前,老大喘着粗气便道:
“俺看着了!俺看着那群野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