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
林东升坐在屋檐下,
刚歇了口气,就听见西屋传来几个媳妇低低的说笑声。
隔壁妯娌四个正凑在油灯下忙活。
苏晚晴和刘艳手里拿着针线缝衣裳,针脚细密,一下一下扎过布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张暖暖和赵梅趴在炕桌上翻复习题,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地响。
“唉,这数学题也太难了。”
张暖暖咬着笔杆,皱着眉头盯着本子,嘟囔道,
“算三遍了,数都不一样,也不知道哪错了。”
苏晚晴放下手里的针线,探过头看了看,指尖点在题目上:
“你这儿公式套错了,得先算括号里的。”
“来,我给你捋一遍思路。”
张暖暖赶紧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大嫂!俺就说嘛,你学习最好了。”
刘艳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焦虑:
“你们说,咱真能考上么?”
“要是考不上,不就白瞎爹的一片心意了。”
“别瞎想。”
赵梅在旁边打圆场,翻了一页书,
“爹都给咱划好重点了,咱好好练,哪能考不上。”
“就算真考不上,爹也不会怪咱的,”
“尽力就行。”
“话是这么说……”
刘艳咬了咬下唇,还是有点忐忑,
“咱要是真考上了,以后能上大学,也能给家里长长脸。”
张暖暖听完,嘿嘿一笑,撞了撞苏晚晴的胳膊,挤眉弄眼的:
“要说长脸,还得是大嫂啊。”
“大哥最近魂不守舍的,天天盯着你看,是不是盼着赶紧结婚呢?”
苏晚晴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抬手轻轻拍了她一下:
“死丫头,瞎说啥呢!”
“俺可没瞎说!”
张暖暖笑着躲,
“今天下午大哥练完枪回来,坐门槛上发呆,”
“俺瞅着他盯着你背影看半天了。”
“指定是盼着办喜事呢!”
刘艳和赵梅也跟着笑,苏晚晴脸更红了,低下头捻着衣角,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笑了一阵,赵梅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轻声说:
“说真的,爹是真有本事。”
“这才多久啊,房子也盖了,家具也打了,日子眼瞅着就红火起来了。”
“搁以前,谁敢想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可不是嘛。”
苏晚晴也点点头,“爹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比谁都有数。”
“跟着爹好好干,以后的日子错不了。”
“等咱再考上大学,那日子才叫真的好呢。”
“对!”
张暖暖握了握拳,眼睛亮闪闪的,
“等考完试,咱也穿上新衣裳,去镇上拍张照!”
四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就笑开了。
油灯暖黄的光映在她们脸上,一个个眼睛都亮着,全是对以后日子的盼头。
这边妯娌几个唠得热乎,那边林东升回了自己屋。
推开门,
就看见李小秋披着小褂子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那只铁皮青蛙,脑袋一点一点的,正强撑着瞌睡等他。
听见门响,小姑娘一下子抬起头,眼睛刷地就亮了:
“爹!你回来啦!”
“咋还没睡?”
林东升走过去,脱了鞋上炕,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等困了吧?”
“窝等爹讲故事!”
李小秋往他怀里蹭了蹭,抱着铁皮青蛙仰着小脸,
“爹,给窝讲山里的故事呗!”
“好,给你讲。”
林东升把她搂进怀里,
“今儿给你讲傻狍子的故事。”
“山里有一种动物,叫狍子,傻乎乎的,听见动静不跑,”
“反倒站那儿回头看,想看看是谁在喊它。”
“所以大伙都叫它傻狍子。”
“呀?这么傻呀?”
李小秋瞪圆了眼睛,小嘴巴微微张着,
“那它不怕被大灰狼抓走吗?”
“所以它跑得快呀。”
林东升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
“还有花栗鼠,腮帮子鼓鼓的,能塞好多好多松子,藏在树洞里留着冬天吃。”
“花栗鼠好可爱!”
小姑娘听得晃了晃小脚丫,
“窝长大也要跟爹进山!窝要去看傻狍子,看花栗鼠,还要跟爹打猪猪!”
“女孩子家家的,打啥猪。”
林东升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在家吃蜜饯、穿花衣裳就行,山里风大,吹得脸疼。”
“不嘛不嘛,窝就要去!”
李小秋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撒娇似的。
“好好好,等你长大再说。”
林东升哄着她,又讲了两个山里小动物的趣事,讲得小姑娘眼皮越来越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往他怀里缩了缩,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睡着了。
林东升小心地把她放平,盖好小被子,掖了掖被角。
他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把那张地形草图拿了出来。
指尖轻轻点在沟底的位置,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刚才对着闺女的那点柔和劲儿,
散得干干净净。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
他手指在草图上慢慢摩挲着,
脑子里把分工、路线、突发状况,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林东升坐着没动,眼神很深,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有灯花偶尔 “啪” 地炸一声,
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清晰。
三天后的下午,日头斜斜挂在西边,把屯子里的土道晒得暖烘烘的,
院墙外的大杨树上,知了有气无力地叫着,一声拖得比一声长。
林东升正蹲在院角磨刀,磨刀石蹭着刀刃,发出霍霍的轻响。
院门口 “哐当” 一声响,
老大撞开门就往里冲。
他跑得满头是汗,粗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牢牢贴在脊梁上,跑到林东升跟前猛地刹住脚,
胸口大幅度起伏,喘着粗气喊:
“爹!俺看见了!”
林东升手上没停,继续慢悠悠磨了两下刀刃,才抬眼淡淡扫他一下:
“看见猪群了?”
“没有。”
被林东升这一问,老大连忙摇头,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那你看见啥了?跑得跟被黑瞎子撵了似的。”
林东升把刀拎起来,对着斜过来的天光细细瞅了瞅刃口,
指尖轻轻蹭了蹭锋利的刃边,慢悠悠开口。
“看见野猪脚印子了!”
老大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得吓人,压不住心底那股兴奋劲儿,嗓门压得低低的,
“老多野猪脚印子!”
“屁股沟左右坡还有两山夹心儿那沟都趟平了!”
“泥地里踩得密密麻麻一层蹄印,”
“摞着蹄印,瞅这阵势,数量绝对少不了!”
林东升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离开刀刃,垂着眼皮默默琢磨了片刻,才放下刀站起身:
“老大,你这几天先别去了,”
“等过几天的,啥时候我让你去,你再去。”
“爹,你现在不打啊?”
老大一听这话,眉头当即拧成个硬疙瘩,往前又凑半步,急得抓耳挠腮,
“都找到踪迹了,”
“咱直接摸过去干一票多好!”
“再等两天,万一猪群嫌这块地方不踏实,”
“挪窝钻老林子里头,上哪找去?”
……
“还没到时候。”
林东升只给了他这么一句答复,不再往深多说半个字。
他心里掂量得明白,
这屁股沟里头有活水泉眼,草根多,向阳坡又挡风,开春回暖,
这群野猪有吃有喝,短时间内不会轻易挪窝。
老大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眉头始终松不开:
“啥时候才到时候啊…… ”
“俺瞅着那蹄印都是新踩出来的,”
“猪群肯定就在附近窝着,现在去正好啊!”
“管那么多作甚。”
林东升抬眼瞥他一下,眉头微微一皱,
“去收拾收拾,”
“还有,招呼你弟弟几个都洗个澡,”
“一身的汗味儿土腥子,大老远都能闻到!”
“真进山,你们这一股子人味,”
“能把野猪熏出三里地去,还打个屁。”
“哦,好~。”
老大拖长了声音应着,心里还是摸不透爹打的什么算盘,
却不敢再多嘴争辩,耷拉着脑袋转身往厢房走,走远了还小声嘀嘀咕咕,
“洗啥澡啊,山里跑山的汉子,谁还计较这点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