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功夫老二抱着睡得迷迷糊糊的李小秋从里屋走出来,
小丫头嘴里还嘟嘟囔囔念叨,
等着爹爹回来讲故事。
老二把秋秋放到炕面上,转头对着林东升说道:
“爹,仓房里头还撂着几床旧褥子,”
“那丫头睡潮乎乎的破棚子,”
“开春夜里冻得难熬,要不明儿俺趁没人瞅见,悄悄给她捎过去?”
“放到明天再说。”
林东升伸手给闺女掖好被角,
看着小丫头熟睡的脸蛋,心里稍稍安稳几分。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
……
天亮,
院墙外就传来屯子里上工的吵嚷动静:
男人们扛锄头互相吆喝的嗓门,铁镐磕碰石头哐哐的响动,
谁家媳妇扯开嗓子喊自家娃回家喝苞米碴子粥……。
林东升披上外衣从炕上坐起身,推开窗 —— 凉丝丝的风扑在脸上。
他领着揉着惺忪睡眼爬起来的李小秋,
在院子里扎马步练拳,目光时不时瞟向村西那片塌房搭的棚子。
今晚送饭,再多装俩热馒头,省得小姑娘把胃搞坏。
剩下的事,等刘保国伤好出院,再慢慢合计。
……
傍晚的炊烟袅袅升起,一缕缕烟柱笔直升上天,
升到高处又被晚风轻轻一扯,散成薄薄的一层,罩在半空。
林家院里,厨房里的柴火烧得正旺。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
映得苏晚晴、刘艳几个儿媳妇的脸庞红扑扑的,
她们正蹲在锅台根忙活,刀切砧板的声音、铁锅翻炒的声响、汤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动静,混着灶火噼啪的爆响,飘出半拉院子。
四个儿媳妇干的热火朝天,嘴角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白天,林东升带着他们四个去报名了高考,
政审和体检的话要在考前完成,
今年全国统一高考,七月的七、八、九日全国同步。
考试三天,分文理科,
不仅有应届生,也有下乡要返城的知青、退伍人员,
考生的年龄跨度都有点大,
小的很小,老的很老,
考完之后的阅卷和放榜时间拉得比较长,
录取通知书的话要等到八月的中下旬才会陆续送到屯里,
林东升上一世经历过一次,对流程熟的不能再熟。
端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茶缸,里头泡着大半缸子碎茶叶末子,
林东升搬了张小板凳,
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当心
晚风扫过来,吹得他衣角微微晃动。
他抿了两口茶,茶叶沫子沾在嘴里,嚼了两下,一股子涩苦味冲上来,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啐”一口吐在地上,把那几片嚼烂的茶叶吐了出去。
七个儿子被他喊到跟前,围成一圈站着,把院子里那片地都占满了。
老大站在最前头,其余几个错落站着,全都等着老爹发话。
“明儿天不亮就动身,”
林东升把茶缸往膝盖上一搁,抬眼扫过七个儿子,
“还是往小兴安岭走,去采蜜。”
“当天去当天回,这次不在山里过夜,明白了?”
“听明白了爹!”
老大往前挪了半步挠了挠后脑勺:
“当天来回倒没啥难处,”
“屯子近处不是也有几处蜜窝,咱咋不先掏了?”
林东升听了嘴角带起一点笑意:
“近处的蜜,一茬一茬叫人都采光了,剩不下啥好东西。”
“往深处走,能撞见的就不一样喽——糠椴蜜、紫椴蜜,那都是顶好的。”
“还有山荆花蜜、胡枝子蜜,”
“运气好还能寻着暴马丁香蜜,样样都金贵的狠。”
眯起眼,像是在回味那些蜜的滋味:
“糠椴蜜醇厚绵长,入口那叫一个稠,含在嘴里半天化不开,后味还带着点椴木香;”
……
“紫椴蜜清亮甘甜,跟山泉水似的透亮,甜得正,不齁;”
……
“山荆蜜更稀罕,裹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跟别的蜜都不一样。”
老大听得直咂摸嘴,喉结动了动:
“爹,听你这么一说,”
“俺这馋虫都叫勾起来了。”
老二往前探了探身子,宽阔的肩膀微微一耸,带着好奇:
“椴树林子好找,”
“可林子茫茫一大片,”
“撒进去人跟芝麻粒似的,上哪摸蜜窝去?”
“俺琢磨不透这里头到底有啥门道。”
林东升端起茶缸又抿了一口,这回没吐茶叶:
“小兴安岭寻蜜,讲究得很,老一辈采蜜人还有些诀窍。”
“头一条就是盯蜜蜂的飞行路子。”
“山里蜂群一早一晚来回奔忙,那是有固定路线的。”
“你看蜂飞得高,”
“还是在草尖上贴着飞,往哪个方向走,”
“去了又回,来回几条线一交叉,”
“蜜窝的大致方位就出来了。”
“要是瞅见几十只蜜蜂成群结队,来回穿梭,”
“那八九不离十,蜜窝离咱们就不远喽。”
“单蹦一只两只的不算数,蜜蜂能飞出十几公里去采蜜,光盯一只,能把人带沟里。”
老二听得眼睛发直,连连点头。
林东升继续道:“第二条,多瞅树皮、瞅岩缝。”
“蜜蜂筑窝,要用树皮碎屑混着黄泥去修补洞口,”
“日积月累,洞口周边会留下细碎的印子,”
“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抹过,
“跟别处的树皮不一样。
“顺着这些痕迹,慢慢摸索,沉下心仔细瞧,”
“找蜜窝,真的不算啥难事。”
老三听到这儿,咧嘴一笑:
“爹,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俺进山光顾着看地上脚印子了,哪想到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多长几个心眼,山里的门道才摸得透。”林东升淡淡应了一句。
几人正唠着,
苏晚晴端着一碗温开水从灶房走出来,走到老大身边:
“进山千万当心。
“林子枝桠密,树根乱石多,脚底下别贪快。”
老大低头看着媳妇,那张粗硬的面孔难得露出一点柔和,瓮声应道:
“放心,俺心里有数。”
站在末尾的老七这时候探出脑袋,嗓门亮堂堂的:
“大嫂你放心!”
“俺们跟着爹进山,指定没点事儿,”
“回头割满满一桶蜜回来给你尝!”
老六胳膊一抬,肘子轻轻撞了撞老七的肋巴骨,没好气地接话:
“少吹牛皮!”
“进山可不是逛屯子,别瞎跑,”
“真要是丢林子里头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老七脖子一梗,瓮声瓮气地回嘴:
“俺心里有数!”
“再说了,俺啥时候闯过祸?”
“嘿,你上回偷摘老王头家的杏,叫人家追了半拉屯子,忘了?”
老五插了一嘴,逗得几个兄弟哄笑一片。
老七脸上挂不住,涨红着脸嚷嚷:
“那、那是意外!”
“再说俺不是把钱给人家送回去了嘛!”
林东升抬手往下压了压,压下哥几个的闲话,神色正了正:
“都听好了。”
“这次掏蜜,家伙什带得多,你们几个背。”
“掏蜜这活,说轻松也轻松,说危险也危险,”
“一个处理不好,叮一身包都是小事,”
“要是碰着地雷蜂,那可是要命的东西,咋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都别瞎动,听指挥。”
“听明白了!”
众人又唠了几句采蜜的讲究,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灶房的灯火透出温暖的光。
几个儿子各自回屋歇息,
老大四个把苏晚晴几人送回张暖暖家,
……
林东升则先进了里屋,把早早就犯困的李小秋哄睡着了。
小丫头窝在被窝里,睡得很安稳。
林东升给她掖好被角,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泛黄的旧日历,一页一页翻起来。
他盘算着,四个儿子的婚事,该操办起来了。
几间婚房盖好,就等着派上用场。
老话讲,成家立业,孩子成了家,大人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手指在日历上那几个吉日上头来回点着,嘴里小声念叨:
“五月份……好日子不多……六月端午前后,”
“就这几个里头挑一个罢。”
翻着翻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几个儿子一成家,
用不了几年,家里就能添几个胖娃娃,
他这当爹的,
三十几岁就能做上爷爷,
说出去,那叫一个牛逼哄哄。
越想越美,又翻了几页,
把几个备选日子记在心里,打算和温国华和张小翠商量好,才吹了灯,躺下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