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秋听到动静从里屋跑出来,一把抱住他裤腿仰着头道:
“爹爹!你带窝滴馒头去哪?”
“秋秋也要跟着去!秋秋跟爹爹一道!”
林东升蹲下身,手掌揉了揉闺女的脑瓜顶,无奈地摇头:
“今儿不行,爹去办件要紧事,不能带你。”
小丫头一听,嘴立马撅得老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晃着林东升的裤腿撒娇:
“不要嘛!秋秋就要跟爹爹走!”
“秋秋不闹腾,乖乖听话!”
哄了足足五分钟,许下三桩约定 ,
小丫头才勉强点头留下,
苏晚晴把她抱回里屋的时候,丫头还一步一回头,眼巴巴望着自家爹。
林东升拎着铝饭盒,专拣屯里背阴的小路往外走。
屯里家家户户早熄了灶火,
绝大多数人家还点着煤油灯,窗纸上透出来的光晕少见走动的人影。
去年屯里好歹通上电,可谁舍得花那电费?
说实在的,
整个屯也三户人家舍得拉电灯。
林东升心里也盘算,抽空跑一趟公社变电所,把自家电灯也接上,
不然苏晚晴几个夜里缝衣裳,或者是看教材光线太暗,
看久了眼睛容易熬坏。
一路闷头赶路,没多大功夫,
就摸到塌掉的老房子跟前。
黑黢黢一大片,一星半点亮光都瞅不见。
林东升绕着废墟转了一圈,那临时棚子就贴在残墙边上,矮得很,
门帘是打满补丁的旧草席,
风一吹哗啦哗啦直晃,压根不见人影。
他心里一下子揪紧了,
大半夜的,七八岁的小丫头片子,能跑哪儿去?
别是摸黑钻后山找吃食,撞上野物了!
刚打算压低声音喊两声,就瞅见路边歪歪扭扭走过来个小小的身影。
个头瘦小,走路脚步发飘,看着浑身没力气。
林东升大步迎上去,近前一看,正是白日里哭到抽噎的刘如烟。
小姑娘裤腿全打湿了,头发上还挂着一根碎草棍,
两只手紧紧揣在怀里,像护着啥宝贝物件。
听见脚步声,
小姑娘吓得一哆嗦,往后退半步,
等看清来人是林东升,才长长松口气,怯生生小声喊一句:
“林叔。”
“大半夜,你跑哪儿去了?”
“黑灯瞎火,摔沟里头都没人搭把手!”
林东升压着嗓门,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训斥。
刘如烟赶紧把怀里双手伸出来,掌心躺着两颗带着细碎羽毛的鸟蛋。
生怕林东升误会,急得眼圈发红:
“林叔!我没偷东西!”
“是鸟蛋,我掏的鸟窝!”
“本来打算留到明天,煮了当早餐,我真没拿别人家东西!”
林东升瞧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我瞅见了,你慌啥,没说你偷。”
“谢谢林叔。”
小姑娘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谢我干啥?”
林东升笑了,蹲下身,摸出兜里洗干净的粗布手绢,抬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泥印子。
小姑娘脸蛋瘦得尖尖的,脸颊上还有一道擦伤,
“谢谢你救我爸。”
刘如烟垂着头,声音压得更低,
“屯长爷爷偷偷跟我说,我爸做了手术,养一阵子就能回来。
要不是你出手,我爸怕是…… 怕是没了。”
林东升心里一软,顿了顿开口:
“你爹得在医院躺一个月左右。
你一个小姑娘守这破棚子不是长久之计,要不搬我家住?
屋子宽敞,你跟秋秋能搭伴睡。”
谁料刘如烟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往后缩了两步,急声道:
“不行!”
“我爹反复叮嘱我!”
“不能去别人家!”
“你们都是好人,不能拖累一大家子!”
“我在这儿住挺好,一点不冷!”
林东升瞅她缩着脖子的模样,身上两件破衣裳根本挡不住寒气,嘴上还硬撑说不冷,心底一阵发酸。
他不再继续劝,
把铝饭盒掏出来,掀开盒盖。
一股肉味窜出来:
“别总扯啥拖累不拖累的。”
“我懂你爹心思。”
林东升把饭盒递到她手里,
“赶紧吃,凉透了就没啥滋味了。”
刘如烟捧着还留余温的饭盒,眼睛盯着盒里的肉和馒头,咽了好几口口水,才捏起馒头啃起来。
哪里是细嚼慢咽,分明是狼吞虎咽,
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噎得不停抻脖子。
林东升赶紧拧开水壶递过去:
“慢着点!没人跟你抢!”
“真噎住了,我可救不了你!”
就着温水,小姑娘把满满一盒饭菜吃个干净,
吃完,还用袖口仔仔细细把饭盒干净,
连盒底残存的肉汤油星都擦得干干净净,双手捧着饭盒递回来。
刘如烟捧着空饭盒,重重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嗯!我记下了!”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啥。”
“总不能一直‘哎、哎’地喊你。” 林东升笑着问道。
小姑娘抬起脸:
“林叔,我叫刘如烟。烟雾的烟。”
林东升心里一动。
这名字文气得很。
屯里庄户人家给娃起名,
不是这个翠就是那个春,要么就是狗蛋大牛二牛啥的,
哪有这般雅致的名字,
一眼就能瞧出来,是读过书的人家。
他不多追问,站起身:
“行了,时辰不早。”
“回棚子里早点歇息,草席门帘掖严实,夜里山风贼凉。”
“我先回了,有啥事解决不了,来我家。”
“谢谢林叔,林叔再见!”
小姑娘站在棚子门口,一直瞅着林东升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撩起草帘子钻进去。
林东升往家折返,心里堵得难受。
夜风一吹,他忍不住低声骂一句:
“操蛋了。”
“帮一把,帮的跟做贼一样。”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
温国华和张小翠已经回去了。
堂屋煤油灯还亮着,
老大端着一盆洗脚水,坐在小板凳上等他。
“爹,你可算回来了。”
“赶紧泡泡脚,解解身上乏劲儿。”
老大把洗脚盆推到林东升脚边,瞅见他脸色耷拉着,忍不住发问,
“咋跑一趟那破棚子,脸拉这么老长?”
“那丫头出啥事了?”
林东升蹬掉布鞋,双脚泡进热水里,疲惫感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沉默片刻,长长叹口气:
“没啥大事,就是瞅着这娃太遭罪。”
“跟老五几个的年纪差不多,黑灯瞎火进山捡鸟蛋,看着心里堵得慌。”
老大心里暗自瘪了下嘴,爹啊,说的啥话啊,年前俺们哥几个过得啥日子你不知道?
咋地啊,现在日子好了,倒是可怜别人了,
那时候你都没可怜俺们,
合着俺们七个那时候就不是人呗,
“爹,不是儿子心肠硬。”
“屯里人闲话传得快,万一叫旁人瞧见咱接济她家,指不定编排啥难听的话。”
“俺们几个倒是不怕,就怕这事最后连累到你。”
“我晓得。” 林东升抬眼望向大儿子,
“她一个毛丫头,锅碗瓢盆全都埋在废墟底下,
“连做饭的家伙事儿都没有,自个儿哪能做熟饭?
“总不能眼睁睁瞅着她啃鸟蛋硬扛。”
老大琢磨半天,深知自家爹的性子,只能叹口气劝:
“那您可悠着点!”
“专挑小道走,千万别叫屯里人撞见!”
“真被这帮碎嘴婆子嚼舌根传闲话,咱家日子也得受影响!”
“要不,俺们几个人去送?”
……
“不用,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