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隔天东方才泛起一点白,林东升就披衣起身了。
推开屋门,
院里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大黑早就蹲在院门口等着了。
看见林东升出来,站起身,尾巴轻轻摇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轻呜。
“等急了吧?”
林东升走过去,抬手在大黑宽厚的脑袋上拍了两下。
大黑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
简单吃过早饭,米粥配咸菜,一人又揣上俩馒头。
七个儿子把工具背好,
一大堆重物压在各自肩头,一路跟着前面的林东升。
林子里,鸟雀在枝头叫成一片,远处传来溪流哗哗的声响,
老四一边走,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侧的老六:
“等下要是撞上蜜窝,千万留神。”
“蜜蜂蜇人贼疼,前年俺叫蛰了一口,”
“胳膊肿得跟大萝卜似的,好几天下不去。”
老六的视线扫过两侧幽深的林子,闷声应道:
“不光蜜蜂,这深山里野物也不少。”
“俺倒是盼着开开眼,瞅瞅大黑打猎是个啥模样,”
老七走在队伍末尾,脑袋左右转,
目光不停地扫过林间,一刻也闲不住,看啥都新鲜。
一行人越往深山走,草木越发茂密,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板陷进半个。
走着走着,
小路正中被一根粗壮的倒木横住了。
那木头少说也有四五百斤,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直挺挺地倒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木头挡道了,哥几个一起抬开!”
老二抬脚就要上前,抬手招呼兄弟们发力,七个儿子刚要迈步上前。
林东升往前踏出两步,走到那根倒木跟前,
单手扣住树干边缘,胳膊微微一沉。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
那根四五百斤的粗壮倒木,竟被他单臂直接掀翻,
骨碌碌滚到小路旁的灌木丛里,砸得枝杈断裂。
老大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根还在灌木丛里翻滚的粗木,
下意识捏紧了拳头,半天没缓过神。
老二、老三互相对视一眼,眉毛挑起来,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震动。
老四老五、老六老七全都站着没动,
目光齐刷刷落在林东升那只手上,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家爹似的。
没人开口问话。
林东升神色如常的掸了掸手上沾的木屑尘土,像是刚才只掀翻了一根柴火棍似的,
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走吧,别停,继续往前。”
哥几个这才回过神,沉默着跟上脚步,心里都翻江倒海的。
自家爹这膀子力气,牛逼!
不像是常人能有的,可谁也不敢多问,只能把满肚子的震撼咽下去,闷头赶路。
个把小时后
一行人抵达了小兴安岭南侧的大片糠椴林。
这片林子糠椴树粗壮,遮得林子里光线都暗了几分。
眼下正是开春,糠椴树抽出嫩绿的新叶,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椴木香。
林东升挑这个时节进山,是有讲究的。
糠椴蜜经过整个冬天的封存发酵,蜜质醇厚,正是采收的好时候,
比夏秋两季采的蜜,品相不知道好出多少。
众人在林边一块平坦的空地上停下脚步,
卸下背上的木桶行囊,活动着被压酸了的肩膀。
大黑一进林子,鼻尖就不停地抽动,在四周来回嗅闻,耳朵不停地转动,捕捉着山林里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一路抬起头嗅过去,朝着某个方向凝神听一阵,来来回回。
片刻之后,
它像是锁定了目标,快步折返回来,
绕着林东升转圈,
喉咙里滚出低沉呜呜的低吼,
脑袋朝着密林深处一点一点的,分明是在指路。
林东升抬手轻轻拍了拍大黑宽厚的脑袋,沉声道:
“去。”
大黑鼻尖猛吸一口气,仰头吼了一声,纵身扎进茂密的椴树林,
身影隐入枝叶之间,消失不见。
林东升转头看着几个儿子:
“老大、老二、老三,你们跟着我往林子深处探路。”
“老四,你们几个就在近处警戒,”
“不能走远,”
“听见呼喊再过来。”
老四重重点头,大手按在腰间的侵刀刀柄上:
“放心爹,东西交给俺照看,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过去!”
看守行囊这活,听着轻松,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深山里头不光有野牲口,偶尔还能撞见别的屯子放山的猎人。
有些人在屯子里本本分分、老实巴交,
可一进了深山,没了人管着,
心思就容易歪,见着好东西就起贪念,所以必须得留人盯着。
林东升带着老大、老二、老三迈步走进糠椴林。
枝杈交错,行进不快,
得侧着身子在树干和枝桠间穿行,
大黑刚从这片林子穿过,惊得林间的虫鸣鸟雀声暂时沉寂下来,
原本喧闹的山林,一下子静得出奇,
刚走出没多远,
老二忽然抬手,指向半空,粗嗓门里带着兴奋:
“爹,你快看,是蜜蜂!”
林东升顺着他的手势抬眼望去,果然看见两三只蜜蜂在半空嗡嗡地盘旋。
他收回目光:“嗯。”
“老二,记住,只看见一两只蜜蜂,不算什么。”
“小兴安岭的蜜蜂,”
“最远能飞十几公里去采蜜。”
“找蜜窝,不能盯着单只的看——得寻几十只成群来回穿梭的蜂群。”
“瞧见大批蜜蜂在一块地盘上盘旋往返,”
“那蜜窝就不远了。”
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二人继续往前,
把采蜜的门道一点一点掰开揉碎了讲给儿子们听:
“蜂群采蜜,有固定的路线,来回奔忙。”
“你瞅它们飞的方向,飞的快慢,心里就能有个数。”
正说着,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兽性的低吼,
紧接着是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
还有树木被撞得哗哗作响的动静。
大黑已经撞上了一个刚出冬眠苏醒没多久的熊瞎子。
这是一头三百斤重的黑熊,
刚从山洞里出来没几天,
肚子空瘪瘪的,干瘪的皮毛贴着肋骨,一身储备的油脂在漫长的冬眠里消耗了大半,
看着瘦骨嶙峋的。
可那双小小的黑眼珠,布满血丝,
透着一股嗜血的劲——饿急了的熊,比吃饱的熊更凶、更狠。
方才它摸到椴树上的一个蜜窝,
正埋头舔蜜,听见脚步声,
抬起硕大的脑袋,胸腔里滚出沉闷的咕噜低吼,
浑浊的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大黑停在二十多米外,百多斤的身子在黑熊面前,显得瘦小了许多。
可它没有半分惧色,脊背高高弓起,
嘴唇向上翻起,露出雪白的獠牙,喉咙里持续滚出呜呜的警告低吼,
像是在宣示——这地方,不许你再往前。
熊瞎子四肢一蹬,庞大身躯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张开血盆大口,
“ ┗|`o′|┛ 嗷~~~~”
一声嘶吼,震得整片椴树林都在发抖,
粗壮的前掌重重一拍地面,
石块都被震得弹起来,
它想靠这股子威势,直接把眼前的黑狗吓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