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时发现那两个小东西在装。
那是郁阡和郁缳满两岁后不久的一个下午。
鹿韭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剥酸果,郁缳趴在她膝上,仰着脸指着不远处一棵灵树的叶子奶声奶气地问娘那是什么,郁阡安静地靠着鹿韭的臂弯,手里拿着一卷郁家基础功法的入门玉简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望着鹿韭,轻声说娘,这个好难,可以教阡阡吗。
鹿韭放下酸果,把那卷玉简接过来,温声逐字逐句地念给他听。
郁阡靠在她怀里,银白的短发蹭着她的下巴,小脸认真专注,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问得恰到好处——像一个刚开蒙的孩子该有的困惑。
鹿韭耐心地解答了,摸了摸他的发顶,又低头给另一边拽她衣角的郁缳也讲了几句。
郁时站在回廊下,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
她端着茶盏没有喝,灰白色的瞳仁隔着半个院子落在那两个小家伙身上,目光在他们的表情和的姿态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郁阡提问的间隙,他的指尖正无声地在衣料上描着什么,那轨迹分明是在复现方才鹿韭讲的那句心法口诀的灵力走向。
而郁缳趴在鹿韭膝上的时候,她眉心的火莲印记极轻地亮了一瞬,那是在全力运转灵力时才会有的反应,出现在一个两岁的孩子身上本就罕见,偏偏她面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撒娇般的神情。
郁时把茶盏放下了。
当天夜里,等两个孩子睡熟了,郁时坐在灯下翻了一会儿书。
第二天早上,郁家的客院里多了一位修士来传话:十大家族联合举办的少年试炼营要开始了,今年允许低龄幼童旁观游学。
郁时点了点头,然后直接走到偏殿里,对正在教郁阡认字、腿上还趴着郁缳的鹿韭说:两个孩子送去游学一阵子。每家轮一个月。
鹿韭正握着郁阡的小手描字,闻言抬头看了郁时一眼,有点意外:这么早?
郁时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鬓边被孩子蹭乱的碎发顺好,语气温和而笃定:不早了。早出去见见世面,顺便帮各家把功法改进一下。
她顿了顿,灰白色瞳仁朝两个孩子淡淡落了一瞬,不改进,不许回来。
郁阡的小手停在了半空中,暗金色的眼睛抬起来望向郁时,片刻后他放下笔,走到鹿韭身边,轻轻靠在了她的手臂上。
郁缳的反应更大。
她从鹿韭腿上爬下来,转过身,红色的小脑袋仰着,眉心那枚火莲印记亮了一下,瞪着郁时开口,声音清亮且理直气壮:坏人!
她用小手拍了一下郁时的膝盖,抢娘亲!坏人!
郁时蹲在原地,被那双金色大眼睛瞪着,拍在膝头的小手又软又轻。
她没动,看着郁缳爬回鹿韭怀里把脸埋进她衣领,露出一半火莲印记在鹿韭的衣料边上若隐若现。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提前拟好的《十大家族游学日程表》,展平了放在案上,十大家族徽纹工整排列,每栏间留了充足空行。
郁阡从鹿韭臂弯里探出半张脸来看了看那张日程表,又看了看郁时,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起伏,可鹿韭看见他的小手指在袖口下面悄悄攥紧了一下。
鹿韭低头看看左边安静攥着袖口的郁阡,又低头看看右边把脸埋在她衣领里的郁缳,抬头朝郁时看去。
郁时还蹲在原地,茶盏搁在膝侧,目光安静地落在那两个小小的脑袋上,像一尊坐了很久的佛,正用另一种方式等着。
鹿韭想了想,低头在郁阡额角亲了一下,又在郁缳的发顶碰了碰,轻声说:去吧。你娘说得对,出去走走看看。
郁阡抬起头来看她,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了她两息,然后点了点头。
郁缳从她衣领里抬起脸来,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伸手拽了拽鹿韭的袖口。
出发那日,郁时亲自送两个孩子上了前往即墨家的飞舟。
郁阡站在船舷边,银白短发被风吹动,暗金色的眼睛望着站在地面上朝他们挥手的鹿韭,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舱内。
郁缳扒在栏杆上朝鹿韭挥手喊了好几声娘亲,直到飞舟升入云海看不清了才被郁阡拉回了舱里。
鹿韭站在原地,手还举着没放下来。
郁时走到她身边,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银白长发被云海的风拂起,朝她偏了偏头,低声道:估计两个月就回来了。
鹿韭把手放下来,看了她一眼:……你故意的。
郁时没有否认。
她牵起鹿韭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间,领着她往主院的方向走去。
云海在她们身后翻涌着把飞舟的轮廓吞没了,风铃在檐角叮叮地响了几声,然后也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