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阡和郁缳满一岁的时候,十大家族的人已经摸透了这两个小家伙的脾性。
哥哥郁阡天生安静。
银白的短发柔软地覆在额前,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总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四周,不哭不闹,像一尊会呼吸的小玉像。
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矮榻上,捧着一颗剥好的灵果慢慢啃,偶尔抬头看一眼母亲的方向,确认她在,又低头继续啃。
十大家族的人都说这孩子像郁时,沉稳、内敛、沉得住气。
妹妹郁缳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她红色的短发毛茸茸地炸在头顶,眉心那枚火莲印记在一岁之后愈发鲜明,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烙在那里。
她也不爱哭,可她爱笑——笑起来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乳牙,金色的大眼睛弯成月牙,伸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人。
整个郁家上下的姑姑嫂嫂们被她这一笑俘获了大半,连素来端肃的寻白路过时都会蹲下来让她扯扯手指。
可这两个孩子的共同点是——他们只粘鹿韭。
鹿韭坐在矮榻上剥酸果的时候,郁阡必定靠在她左边,安安静静地靠着她的臂弯;郁缳必定趴在她右边,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小脸埋在袖口里。
鹿韭起身走路的时候,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跟在她腿边,像两只甩不掉的小尾巴。
郁阡走得稳当,攥着她的食指跟在左侧;郁缳走几步就摇摇晃晃地扑上去抱住她的膝盖,仰着脸喊。
鹿韭便会弯腰把郁缳捞起来,左手还牵着郁阡,就这么一路走去膳厅。
郁时觉得自己逐渐边缘化了。
每天从议事厅回来,推开门,看见矮榻上那道被两个小小身影一左一右占满的酒红色轮廓,她便立在门槛上静一静。
她走过去坐在鹿韭身边的时候,左边的小郁阡会抬起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她一眼,然后默默往鹿韭怀里挪了挪,不动声色地占据了原来属于她的位置。
右边的小郁缳更直接,她会伸出小手掌抵在郁时的手背上,奶声奶气地说:娘。缳缳的。
郁时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着那只比自己小了十几倍的小胖手正努力贴在自己手背上,到底没有把它拿开。
郁阡开口晚些,第一句话是趴在鹿韭膝头仰着脸说娘,抱。
郁缳开口早些,第一句话是看着窗外飞过的灵雀说,第二句话是扭过头来看见郁时正端着茶盏靠近鹿韭,在她娘开口之前抢先喊了一声娘亲!
鹿韭低头应她,郁时端着茶盏坐在对面,茶盏举到嘴边没有喝,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盖住了她一半的视线。
涂山芊穗在回廊上目睹了这一幕,转头对安陵绒说:你看见没有?缳缳那个喊的时机。
安陵绒端着茶盏点了点头:精准拦截。
从那以后,类似的精准拦截越来越频繁。
郁时坐在鹿韭左手边,郁阡会安静地爬到鹿韭膝上坐定,用背影对着郁时。
郁时端来一碗汤想喂鹿韭,郁缳会先一步伸着小胖手去捧碗沿,奶声奶气地说缳缳喂娘——汤碗晃了晃,鹿韭赶紧接过来自己喝了。
最经典的一次是在正殿议事。
各家家主都在,郁时坐在主位上,鹿韭坐在她下首位置,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趴在鹿韭膝边玩耍。
澹台伤正汇报澹台家近期的修炼进度,话说到一半,郁缳忽然仰起脸来,用全殿都能听见的清脆声音朝鹿韭问道:娘,为什么叔叔伯伯们都看着缳缳?
鹿韭正在剥酸果,闻言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扫了一圈满殿的目光。
从赫连齐到即墨家主,从九方清到钟离连,几十双眼睛确实都落在郁缳那枚明亮的火莲印记上,而郁缳被鹿韭目光一带,立刻抱住了鹿韭的胳膊,把小脸埋进她袖子里,只露出半只金色的眼睛朝外望了望。
殷红的印记在她眉心微微一闪,像一只尚未睁开的眼睛——满殿的目光便顺着她这个动作垂了下去,各自落回面前。
澹台伤站在最前面,拈着胡须咳了一声,把那句话重新续上了。
赫连齐把目光收了回来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茶盏。
即墨淙举着酒葫芦转了个方向,九方清的冰剑在膝上轻轻嗡了一声。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靠在门框边,嘴角的弯度压了又压,灵犬的耳朵也跟着抖了抖。
郁时坐在主位上,灰白色的瞳仁从满殿收回的视线中间穿过去,落在趴在鹿韭膝边那两团小小的轮廓上。
她发现郁阡不知何时把脸转向了她的方向,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她。
这眼神和郁阡母亲那双黄金瞳如出一辙,只是更深、更静。
郁时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鹿韭被郁缳拽着袖口摇了半天,弯腰把她抱起来哄了两句,低头看了一眼另一侧安安静静靠着她的郁阡,又抬头看了看郁时那张清冷无波的脸。
她想了想,把郁阡也抱了起来,一左一右各坐一边,然后朝郁时的方向偏了偏头:你过来坐。本殿下分你一边。
郁时端着茶盏的手悬了一下。
她起身,绕过案几坐到鹿韭身边,银白长发垂落在肩侧。
郁阡又抬起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了她片刻,这次他没有动;郁缳趴在鹿韭肩头往郁时那边瞥了一眼,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句什么,大约是,然后抓了抓鹿韭的衣角,歪头枕在鹿韭肩上,慢慢闭了眼。
窗外云海的暮色正从深紫过渡到靛蓝,将主峰笼进了一片沉静而慵懒的光芒里。
风铃在檐角叮叮地响着,满殿的人已经散了,剩桌案上几盏喝剩的茶还泛着温。
风从窗扇间挤进来,把郁时肩头垂落的银白发丝拂到了鹿韭的手背上,那样轻,轻得像一句没有出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