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家族的季度议事,头一回变成了寻鹤的个人宣讲会。
他站在正殿中央,手里举着三只玉瓶,红光满面地介绍着寻家新研制的丹药。
从固本培元到经脉温养到神魂修复,每一款丹丸都带着一种圆润而内敛的药香,入口清甜回甘,药效却比从前同款强了将近两成。
他当场拿出几颗分发给各家家主试尝,即墨家的家主含了一颗固本丹之后闭目片刻,睁开眼时面色微变,转头看向寻鹤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的认真。
钟离家的家主把一颗修复经脉的丹丸捏碎了感知药性分布,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这方子谁改的?
寻鹤毫不避讳地挺了挺胸:鹿韭殿下。
正殿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旁听席上正端着一碟酸果埋头苦吃的鹿韭。
鹿韭感受到那些目光,抬起头来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嘴里还嚼着一颗没咽下去的果子,含含糊糊地问了句:
寻鹤趁热打铁,朝郁家主位的方向抱了抱拳,嗓门比方才又高了半度:本家主恳请鹿韭殿下常驻寻家。丹方的事还有许多需要请教的地方,殿下若能常来指导——
郁时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
她坐在主位上,银白长发垂落在肩侧,灰白色的瞳仁慢悠悠地转向寻鹤的方向,唇角的弧度压得极平。
她没有说话,可那股无声的、裹着一层薄薄冷意的气场已经从她周身扩散开来,让寻鹤的背脊无端地凉了一下。
寻鹤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郁时那双你说什么的灰白眼睛,默默把那句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稳妥的措辞:……偶尔,偶尔来指导一下就行。
郁时把茶盏放下了。
她了一声,尾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逼出来的一个单音节。
会场角落里,涂山芊穗趴在灵犬耳朵边低声说:完了,寻家主怕是要被帝姬殿下记小本本了。
即墨淙靠着柱子转酒葫芦,对身边的安陵绒耳语了一句:你信不信等会儿散会了帝姬殿下会把人拎回主院按着不让出门。
九方清把冰剑横在膝上,淡淡说了一个字:
鹿韭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被争抢的对象。
她吃完最后一颗酸果拍了拍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坐在她身旁的寻白:对了,昨天你说的那个以魂力为针的法子,本殿下想试一下。
寻白一愣:现在?
鹿韭站起身来,目光扫了一圈正殿里这十位家主——修为都不低,积年的暗伤也都不少。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澹台伤身上,歪了歪头,澹台家主,能借你当一下本殿下的试验品吗?
澹台伤正端着茶杯看热闹,闻言放下杯子的动作一顿:……本家主?
你体修路子,暗伤淤积最重。鹿韭已经走到他面前了,蹲下身来,右手抬起,银白色的魂力从她指尖凝出三根细如发丝的针芒,半个时辰。本殿下试一下。
其他家主们交换了一个看热闹的眼神。
即墨家的家主往前倾了倾身,安陵家主放下了手里的点心,钟离家主把袖口卷了起来像是准备随时记录数据。
郁时也从主位上起身走了过来,在鹿韭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定,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灰白色的瞳仁安静地落在她指尖那三根魂针上。
鹿韭的魂针探入澹台伤背后的风门穴时,这位体修家主原本松弛的肩背肌肉猛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可眉心那道因旧伤淤积而产生的暗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细密的金色灵光从魂针落点向四面扩散,像温水化开冻冰一般将他经脉深处积压了数百年的灵力死结一层一层地剥落、融解、重新归入顺畅的循环之中。
澹台伤闭着眼,呼吸从粗重慢慢变得平稳绵长。
他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动了动,像是在感知着体内正在发生的、那些盘踞了太久的淤塞正被逐段打通的感觉。
约莫两刻钟后,他猛地睁开了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活动了一下肩颈,骨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那道声音比他平日活动时轻快了许多。
……好了三成。澹台伤低声说。
他转头看着蹲在他身后的鹿韭,目光里带着一种她罕见的、近乎动容的复杂。
旁观的几位家主面色各异。
即墨家主捻着胡须的手停在了半空,安陵家主放下了手里第三次端起的茶杯,钟离家主已经默默掏出了玉简准备记录。
赫连齐站在赫连家的席位边上,看着鹿韭收回指尖那三根魂针的动作,喉结动了一下,最终转过头去望向别处。
即墨淙则在人群边缘收起了酒葫芦,望向鹿韭的侧脸,连寻常那副惫懒的神色都敛了几分。
鹿韭把那三根魂针散去了,站起身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指,转头对寻白说:有效。下次可以试试温养经脉的走向——
她话说到一半,注意到四周安静得不太寻常,便转过头来,发现那几位家主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种眼神她在赤县神州时见过,在域外星海流浪时也见过,是那种好东西不能放走的专注度。
她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郁时伸过来的手臂。
郁时自然而然地接住了她,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那双向来清冷的灰白瞳仁朝正殿里扫了一圈,不急不缓,也没有多余言语。
正殿里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片刻。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转开目光,还有人默默把玉简收回了袖中。
澹台伤活动着刚被疏通过的肩颈,虽没有开口挽留,却不自觉地多看了鹿韭的背影一眼。
鹿韭的魂针还散发着一丝余温,从窗格间透进来的午光将她与郁时的影子柔柔地投在地面上,融成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