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天雷落下的时候,皇城北面的天空骤然暗了。
那不是寻常的雷云。
金紫色的电光翻涌在云层深处,从天穹最高处一直垂落到人间,像一座从云霄倒悬下来的金色瀑布。
雷光劈在御书房的穹顶之上时,整座宫阙都在震颤,琉璃瓦片簌簌坠落,青玉地面裂出蛛网般的纹路,从御书房中心一路蔓延到宫门外的石阶上。
鹿韭仰头看着那片雷云。
她站在御书房的废墟之中,周身那些幽蓝色的纹路正在天雷的光芒下剧烈地颤动。
每一道雷光落在她身上,那些纹路便褪去一寸——像是被熔岩冲刷过的积雪,幽蓝色的诅咒纹路一层层剥离、剥落、化为细碎的灰烬散入夜风之中。
她的脸正在恢复本来的肤色,左臂上那些爬满了多年的蓝色印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底下的肌肤来。
可她的身体也在消散。
那些被雷光带走的东西不止是诅咒。
她的灵力、她的魂力、她的骨血、她的意脉根基——每一道天雷落下,她便薄了一分。
她的面容在雷光中逐渐褪回十七岁初见时的模样,下颌的弧度柔和了,颧骨的棱角软化了,瘦削的面颊重新变得圆润。
她像一尊被反复打磨过的玉像,在最后一层光中回到了最初的模样,然后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淡。
鹿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幽蓝纹路几乎褪净了,露出干干净净的肌肤,可她的指尖正在变得半透明,透过皮肤能看见身后那面残破的宫墙的轮廓。
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对这副正在消散的身体做最后的检视。
郁时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
那道金色的封印网不知何时散去了。
也许是天道在最后收回了力量,也许是雷罚的余波震碎了封印,郁时的手指能动了。
她朝鹿韭的方向迈了一步,银白的衣摆拂过满地的碎瓦和灰烬,灰白色的瞳仁死死地锁着那道正在变得透明的身影。
她的嘴唇在动,那个口型和方才被困在封印中时一样,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两个字。
鹿韭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那些幽蓝色的纹路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看起来像很多年前的样子——酒红色的长发散在肩后,黄金瞳干净而明亮,眉眼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坦荡全部回来了,一丝阴翳都不剩。
她的身体正在从边缘向内一点点消散,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墨迹从纸边慢慢褪去。
她看着郁时,笑了一下。
那笑容轻而短,带着她一贯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似的洒脱。
她的嘴唇动了动,嗓音很轻,却清晰地穿过雷声和风声,落在郁时的耳膜上。
……以人的模样。鹿韭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消散的指尖,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向郁时,不是怪物的模样。本殿下做到了。
郁时朝她冲过去。
她的手臂穿过鹿韭身体的时候,只抱到了一片正在变薄的、温热的光——她的指尖能触碰到鹿韭的轮廓,可那轮廓正在她的掌心下一点一点地变空,像捧着一捧正在漏下的细沙。
她收紧了手臂。
可那温热的光从她指缝间一丝一缕地流走,像水从攥紧的指间漏回海里。
她低头看见鹿韭的面容正在变得模糊,酒红的发尾从末梢开始化为细碎的金色光点,随着夜风向上飘散,融进那道正在收束的天雷裂隙之中。
鹿韭仰着脸看她,黄金瞳里的光还亮着,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最后跃了一下。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叹息:……花中之王。去你的花中之王。
她的最后一缕轮廓在郁时的怀里散尽了。
金色的光点从她消散的位置向上升起,像一群被惊散的萤火虫,被夜风托着飘向那道正在合拢的天穹裂隙。
雷云在收束,金紫色的光芒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深蓝色的夜空和缀满星辰的天幕。
那些光点飘入裂隙之中,与天道最后残留的意志融为一体,裂隙缓缓合拢,夜空中最后一缕金色的余韵也消散了。
郁时跪在满地的碎瓦和灰烬之中。
她的手臂还维持着方才环抱的姿势,可臂弯里空了。
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散在身前,灰白色的瞳仁直直地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那里前一息还有一双干净的黄金瞳在对她笑。
她的嘴唇还张着,那两个字的声音此刻终于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而破碎,像一块冰从高处坠落摔成了粉末。
……不要。
没有人回答她。
夜风从御书房残破的穹顶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和衣摆。
满地的碎瓦被风卷起细小的尘埃,从她身侧打着旋飘过,散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她攥紧了拳头。
掌心什么东西被捏碎了,又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枚被她攥在手心里的、冰凉的神魂铃,铃身上的暗红色裂纹亮了一瞬,又黯下去了。
夜空中没有雷声了,也没有金色的光点,只剩一片广袤的、安静的星幕,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铺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