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牧尧坐在案后,看着那柄指向自己的枪尖,面上甚至还带着笑。
他像一尊坐了很久的佛,终于等到来敲钟的人,不慌不忙地张开双臂:来。杀朕。杀了朕,一切都结束了——可你体内那些东西不会停。你不信的话,大可以试试。
鹿韭的手指在枪杆上微微收紧。
她的黄金瞳里翻涌着暗沉的赤金色光芒,周身那些幽蓝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亮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潜伏了太久的侵蚀正在躁动,像是嗅到了的气息,在催促她尽快做出决断。
姬牧尧又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朕死了,你便会立刻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怪物。可朕活着,朕可以帮你控制着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侵蚀——
他话没说完。
鹿韭的枪刺出去了。
暗金色的枪尖裹着赤红的灵力,破开两人之间的空气,精准地贯穿了姬牧尧的心口。
他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胸腔中穿出来的、染着血的枪尖,唇角那抹笑还在,可那笑在血沫涌上喉间时微微扭曲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了一口血。
郁时的身影从门口掠过来,双臂从身后环住了鹿韭的腰。
她的力道极大,银白的魂力裹着那层浅金色的底光从她掌心涌出来,包裹住鹿韭正在发烫的幽蓝纹路,像是想将那道正在燃烧的火焰压回炉中。
她的额头抵在鹿韭的后肩上,嗓音第一次带了颤抖的尾音:鹿韭——不要——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鹿韭握着枪杆的手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传来的温度,和贴在她后背上的、比平时快了许多的心跳。
她的喉间动了动,想转头,可她的目光落在了姬牧尧那张正在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上——他靠在椅背上,胸腔的血已经浸透了玄色的龙袍,可他看向她的目光里还带着那层凉凉的、隔着一层玻璃般的光。
……你杀不了自己的命。姬牧尧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血沫在他唇边翻涌着,花中之王。朕给你取的名字……所有花的王……最强的那一个……你注定会成为一个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定好了……
他的声音在末尾碎成了几声含混的气音,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
朱笔从案上滚落,在青玉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的一声,转了两圈,安静了。
鹿韭把枪从姬牧尧的胸腔中抽出来。
枪尖上的血在空气中缓慢地蒸发成细碎的红色光点,那些光点飘向上方,被虚空深处那道正在缓缓开启的天道裂隙吸了进去。
天道的意志从裂隙中伸出一道无形的触手,卷住姬牧尧体内那道沉寂了多年的系统核心——那是所有系统的源头,是花中之王计划的根。
裂隙中传来天道低沉的回响:力量收回了。剩下的——轮到你了。
鹿韭能感觉到那些所有系统残片汇聚而成的、铺天盖地的副作用正在顺着那道灵力通道朝她涌来。
她的经脉在一瞬间被撑满了——其他系统中被汲取的力量、被转移的腐蚀、被抽走的负面效应,全部朝着她体内那道意脉的变异血脉灌注而来。
她的身体里像同时涌入了千百条河流,每一道都带着不同的毒素和腐蚀,争先恐后地寻找她体内的薄弱处扎根、蔓延。
她的脊背弓了一瞬,闷哼从喉咙深处压出来。
那些幽蓝色的纹路从她的左臂开始暴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攀过肩膀、颈侧、下颌,朝着她的面颊推进。
她的整条左臂已经变成了深沉的幽蓝,像被墨汁浸透的旧纸,那些纹路在光芒中如同活物般扭曲爬行。
鹿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枪收进了储物戒中。
她转过身来面对郁时。
郁时还保持着方才从身后抱住她的姿势,双臂环在她腰侧,力道收得很紧,紧到鹿韭能感觉到她的指节在隔着衣料微微发颤。
那双灰白色的瞳仁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东西——她看见鹿韭脸上正在蔓延的幽蓝纹路,看见她半只眼睛正在被蓝色侵染,看见她抬起的左手指尖已经彻底失去了本来的肤色。
鹿韭低下头,把脖颈间那枚神魂铃解了下来。
铃身上的暗红色裂纹在她指尖碰到的瞬间亮了一瞬,像是一声无声的抗议。
她把它挂在了郁时的颈间,让那枚温凉的银色小铃妥帖地落在她的锁骨下方,又用手将铃身摆正了,指尖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停了一瞬才收回来。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
一道暗金色的灵力从她掌心涌出,化作一张无形的网将郁时包裹其中。
那是她在这些年里学会的封印法门,能暂时定住一个人所有的行动——灵力、魂力、包括身体。
她看着郁时在那道金色的网中试图挣扎,看着那双灰白色的瞳仁里翻涌的情绪从不可置信到急切再到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碎裂的请求。
郁时的嘴唇在动。
她在说什么,可封印隔绝了声音。
鹿韭看着她唇间的形状,读出了那句话——。
鹿韭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轻,带着她一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坦然,只是那双黄金瞳里多了一层沉沉的、压了许多年的东西。
她伸出手,隔着那道金色的网,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郁时的额角。
她的手指碰到那道金色的封印表面时,能感觉到郁时的魂力正在从内部撞击封印壁,一下又一下,像是要将那道网撕开。
郁时。鹿韭开口,嗓音沙哑而平稳,本殿下不会成为怪物的。哪怕是死——
她收回了手,转过身去。
幽蓝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她的大半张脸,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
她抬头看向穹顶那道正在合拢的天道裂隙,暗金色的灵力从她周身涌出来,与体内那些正在暴涨的幽蓝纹路相互对抗、相互撕扯,将她的身体当作一座战场。
——本殿下也要以人的姿态活下去。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裂隙彻底合拢了。
天道的回响在虚空中消散,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无边的空旷。
幽蓝的纹路覆盖了她的半张面孔,一直蔓延到眼角才堪堪停住,像是有什么力量在最后一刻拉住了那条线。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郁时,酒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后,与那些幽蓝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两种颜色同时浸染的画。
郁时被金色的网定在原地,灰白色的瞳仁里倒映着那道背影。
她的手指在封印内壁上死死地按着,指尖泛白,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口型。
鹿韭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那片越来越沉的寂静里,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天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花中之王。去你的花中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