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
碎瓦和灰烬被风卷起来,打着旋从御书房的断壁残垣间飘过。
郁时跪在原地,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身前,灰白色的瞳仁直直地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
她的手指还攥着那枚神魂铃,铃身上的暗红裂纹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温,可什么回应都没有。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哭什么。本殿下还第一次见你哭。
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哑的、带着点疲倦,可尾音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懒洋洋调子。
郁时的脊背猛地僵住了。
她转过头,动作快得连银白的长发都甩出了一道弧。
鹿韭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半透明的,像一团月光凝成的人形,边缘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点。
酒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着,没有实体,可那双黄金瞳还是亮澄澄的,正歪着头看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能透过手臂看见后面废墟轮廓的身体,又抬起头来看向郁时,嘴角弯了一下:愣着干嘛?本殿下留了后手。
郁时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她朝鹿韭的方向伸出手,掌心探向那团半透明的轮廓,她的指尖能穿过去,碰到一团温凉的、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的气息。
她触碰到的不是实体,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属于鹿韭的、那团温热而熟悉的神魂脉动。
鹿韭的目光落在她还在发抖的指尖上,轻声道:天道开了后门。祂收集了我消散时逸散的神魂碎片,封进了神魂铃里。
她抬起手,指了指郁时掌心里的那枚银白色铃铛,本殿下在里面蹲了好一会儿,等身体散干净了才出来。
郁时把神魂铃举到面前。
铃身上的暗红色裂纹在夜光中亮了一亮,像是在佐证她的话。
她攥紧了那枚铃铛,指节泛白,然后又松开了——极轻极轻地,像怕捏碎了什么。
鹿韭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又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在感受这副灵魂状态的:只可惜,本殿下活着,可没有灵力了,肉身也要慢慢凝聚。大概要很久很久才能恢复。
郁时开口了。
她的嗓音哑得厉害,像是把太多的东西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有了一个出口,可她一开口,说的却是:……多久都行。
鹿韭正要回嘴,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而沉重的力量从正面涌了过来。
那股力道裹着极浓的魂力,将她的灵魂轮廓包裹住,一种暖融融的、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送过来的实感,正从她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凝出来。
她的身体在变重。
那种从半透明到实体的转变很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脚就踩在了实地上。
她能感觉到夜风吹在她脸上的真实触感了,能感觉到衣料贴在皮肤上的粗糙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重新开始跳动——
天道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像一阵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耳畔:不让你白打工。送你一具肉身。虽然不及你以前的意脉,但和郁时相守一生,应该够了。
鹿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指完整,肌肤莹白,指甲修剪整齐。
灵力——她试着运转了一下丹田,空的。
一丝灵力都没有,经脉畅通却干涸得像一条久旱的河床。
她成了凡人。
一个没有灵力的、普普通通的凡人。
她愣了一瞬。
然后她抬头看向郁时。
郁时还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灰白色的瞳仁精准地在她身上,那目光在触及她那双重新变得实体的手时,猛地颤了一下。
她的手臂收紧了,将鹿韭整个人拢进怀里。
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将她的面容遮住,她的手贴在她的后心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颗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跳着——真实的、温热的、属于活人的跳动。
郁时把脸埋进了她的发间。
鹿韭在她怀里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也环住了她的后背。
她的手指触碰到郁时银白的长发时,能感觉到那发丝在风里的细微拂动,也能感觉到郁时后背那层薄薄的肌肉正在轻轻地、像要确认什么似的一下下收紧又松开。
……灵力没了。鹿韭闷声说,下巴搁在郁时的肩窝上,一点点都没有了。本殿下现在是个凡人,连个最弱的灵兽都打不过。
郁时的手臂又紧了一分。
她的声音从鹿韭的发顶传下来,还带着方才的哑意,可那哑意底下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一层新的、温软的东西:……慢慢修。有很多时间。
鹿韭被她勒得有些喘不上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本殿下被你勒死了你可就真没人了。
郁时没有松手。
夜风从御书房的断壁残垣中穿过去,将那枚被遗忘在案角的朱笔吹得滚了两圈。
天穹上最后一缕金紫色的雷光余韵正在散尽,露出来的是满天的星子,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是什么人把一盏又一盏灯重新挂回了天上。
鹿韭靠在郁时怀里,看着那些星子的光,嘴角弯了一下。
花中之王。她轻声说,去你的花中之王。
郁时低头着她,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将两人之间那一点空隙填满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那具重新变得温热而真实的身躯拢得更紧了一些。
夜很长,可她们的时间很长。
皇城北面,鹿家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了摇枝梢。
满树金蕊落了一地,铺在月光下,像一地碎碎的金子,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卷起来又落下——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像有人在一点一点地、重新铺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