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太学演武场,比昨日热闹了十倍不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昨夜传遍了整座皇城——鹿家那位今天要一口气挑完剩下二十三家。
世家们连夜把各自闭关的老祖从洞府里刨了出来,求的求、劝的劝,那些老家伙们嘴上骂着小辈胡闹,脚下却没停,一早就端坐在演武场北面的高台上,等着看这出好戏。
一共二十三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鹿韭踏进演武场的时候,晨光刚从东面的宫墙顶上翻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她换了身暗红色的劲装,袖口收束利落,腰间挂了一枚小小的玉坠——皇帝今早让人送来的,说是护体用的,别打得太疯。
她随手系上了,此刻玉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
龙脊枪握在手里,枪身的乌黑在朝阳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些细密的龙鳞纹路里隐约有银丝流转,像是昨夜魂铸的余韵还没散尽。
她走到演武场正中,仰头看了看高台上那二十三张椅子,目光从那些老家伙脸上一一扫过去。
有人端着茶盏佯装镇定,有人捻着胡须笑呵呵的,还有几个绷着脸一脸的不善。
昨夜她走完那十四家之后,剩下的这二十三家显然抱了团,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挨得格外近,像商量好了今天要同进同退。
鹿韭把枪往地上一顿。
轰——灵力贯入地砖,演武场的地面以枪尖落点为中心向外裂出蛛网般的纹路,比昨日徐镇山那场波及的范围大了三倍不止。
高台上那二十三个老祖手里的茶盏同时晃了一晃。
鹿韭抬起头,笑了。
诸位前辈,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灵力穿透了演武场四周层层叠叠的看台,本殿下赶时间。一个一个来太慢了——
她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朝高台的方向猛地一抓。
银白色的魂力化作二十三道细丝,精准地缠上了每一把椅子的椅腿,然后她手臂向下一扯,那股力道大得惊人——
二十三把椅子从高台上齐齐飞了起来,连人带椅被拽向演武场中央。
落了地。
椅子在鹿韭周围呈扇形排开,每一把上都坐着一个面色各异的老祖。
有人惊得茶盏泼了半身,有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扶手,还有人落地之后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脸色铁青地看向鹿韭。
鹿韭把魂丝收了,双手握枪横在身前,枪尖缓缓扫过面前这二十三个面孔。
一起来吧。她说,本殿下赶时间。
演武场四周死寂了一瞬,然后炸了。
看台上观战的弟子、世家子弟、闻讯赶来的朝臣们一片哗然——二十三对一?
她疯了吗?就算她是天才,就算她魂修有独到之处,可对面二十三把椅子上坐的是谁?
全是各世家压箱底的老祖宗,最次也是通玄境巅峰,其中有三位半只脚已经踏进了传说中的破虚境。
可鹿韭的表情认真得很。
她甚至把左手背到了身后,右手单手握枪,枪尖微微下垂,摆了个既随意又挑衅的起手式。
来吧,诸位。她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再等下去天都黑了。
椅子上那二十三个老家伙互相交换了一轮眼色。
最开始是犹疑,是顾忌,毕竟这丫头如今是整个赤县神州的宝贝,伤了谁都不好交代。
可鹿韭那副你们不敢打就别占着椅子的表情太过招人恨,坐在最左侧那位玄家的老祖先坐不住了,掌风一拍扶手腾身而起,一道幽蓝色的灵刃劈头盖脸朝鹿韭斩下去。
有人动了手,其他人便顺势散了开来。
二十三个人从椅子上弹起的瞬间,灵力齐齐爆发,五光十色的灵光将演武场中央照得亮如白昼,气浪推得看台前排的弟子连退了好几步。
鹿韭终于满意了。
她笑了。
然后她放开了对自己灵魂强度的压制。
那一瞬间,演武场四周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一股沛然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魂力从鹿韭周身炸开,像一颗巨石投入静水,荡开的涟漪直接掀翻了最近的两把空椅子。
她的长发在魂力冲击下猎猎翻飞,发尾最末端那一截墨色褪去,从深黑过渡成暗沉的酒红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
然后她抬起了眼。
瞳孔里的墨色也在褪,从边缘开始向中心蔓延,最终定格成一双流动着暗金色光泽的眼眸。
黄金瞳,只有在灵魂强度突破某个临界点时才会显现的特征,整个赤县神州的典籍记载里,上一次出现黄金瞳的记录是八百年前那位飞升的先祖。
鹿韭把龙脊枪从右手换到左手,转了转脖子,骨节咔咔响。
前辈们,她歪了歪头,黄金瞳在晨光里亮得惊人,酒红色的发尾无风自动,整个人像一头终于卸下伪装、露出獠牙的猛兽,你们打废本殿下那五年,本殿下记着呢。
她脚尖一蹬,人消失了。
下一秒她出现在玄家老祖面前,龙脊枪横扫而出,裹挟着银白与暗红交织的灵力,枪势比昨日又重了三成。
玄老祖举刃格挡,幽蓝与银红碰撞的瞬间,整个演武场的空气都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爆鸣。
玄老祖闷哼一声,连人带刃被砸飞出去七丈远,靴底在地砖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才稳住身形。
全场哗然。
鹿韭没有停顿。
她身形一转,枪尖调了个方向,直奔第二位老祖而去。
那是个用双锏的老妪,见状将两柄灵锏交叉格在身前,鹿韭一枪扎下去,锏面凹陷了一个浅坑,老妪面色剧变,双臂发麻地后退了三步才卸掉那股冲力。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鹿韭的身形在演武场中穿梭如鬼魅,枪势连绵不绝,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不同老祖的防御薄弱处。
她的动作比昨日更流畅,经脉在龙血池底子的支撑下运转自如,而灵魂的强大让她能同时感知二十三人的灵力流动轨迹,在众人围攻的缝隙中游走穿插,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银龙。
而她手里的龙脊枪,变了。
每一次碰撞,枪身便亮一分。
乌黑的枪杆上开始浮现出暗红色的流纹,从枪尾向枪尖方向缓慢蔓延,那些龙鳞纹路在流纹经过时微微鼓起又平复,像是金属在呼吸。
枪身的材质在魂铸之力下被一遍遍锻打重塑,变得愈发紧实致密,每一次与灵刃、灵锏、灵锤的交击都让枪体内部的灵力回路更加精纯。
她在边打边铸枪。
看台上有人看出来了,颤着声说:她在拿二十三个老祖的灵力喂她的枪——
这丫头……这是要一口气把枪提到破虚级的器胚水准……
可那是二十三个人!她撑得住吗——
鹿韭撑得住。
她的唇角始终弯着,黄金瞳在交错的灵光中亮得灼人,酒红色的发尾在高速移动中拖出一道暗色的轨迹。
二十三个人的围攻越来越密集,灵力交错的密度在不断攀升,可她的身形始终游刃有余地穿梭其中,一杆枪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击都能精准地截断一人的攻势。
第七枪,龙脊枪的枪尖泛起第一缕暗金光泽。
第十四枪,枪身正中那条暗红流纹蜿蜒至枪尖下方,纹路饱满而莹润,像是用烧融的岩浆浇铸进了金属深处。
第二十一枪,鹿韭一脚蹬在某个老祖的灵盾上借力腾空,身体在半空中翻转,将枪从上往下劈落。
那一枪的力量之大,甚至让枪身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近似龙吟的嗡鸣,震得整座演武场的玄光镜齐齐颤动。
被她劈中的那位老祖双脚陷进地砖里三寸,护体灵力直接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踉跄着退出去老远,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骇然。
二十三枪。
鹿韭落地的时候,龙脊枪横在身侧,枪身上的暗红流纹已经蔓延至整条枪杆,在日光下折射出内敛而炽烈的光泽。
她的呼吸微乱,额角有薄汗,可黄金瞳里的光没有半分暗淡,酒红色的发尾还在风里轻轻飘荡。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二十三个老祖,有的半跪、有的撑墙、有的正在从远处走回来,但所有人看着她手里的那杆枪时,目光里都带上了某种心有余悸的意味。
她的枪在成长,他们看得见那条流纹每亮一分,就代表着鹿韭从他们身上榨走了一分灵力精华。
可她确实是从正面、用硬碰硬的方式,把二十三个老家伙轮了一遍。
鹿韭把枪往肩上一扛,仰头看了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轻轻啧了一声。
还行。她偏过头,对那二十三个面色各异的老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诸位前辈,明天还来吗?
没人答话。
演武场上空的晨风悠悠吹过,把满地的碎石屑和灵力余烬卷起来,打着旋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