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家的大门敞着。
门前那两尊石狮子还是老样子,左爪踩绣球的那只半年前被人磕掉了一角,至今没补上。
鹿韭在门口站了两息,伸手摸了摸那处缺口,没说话,抬脚跨进了门槛。
穿过前院的时候遇见了管家陈伯。
老头子正抱着个扫帚发呆,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小姐真的回来了!
鹿韭在后头喊了一声:陈伯您慢点跑——
人已经没影了。
她穿过二门、绕过影壁、沿着那条从小走到大的长廊往正堂走,脚步越来越快。
长廊两侧的桂花开了满树,金黄色的碎蕊被风吹落,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她走到正堂门前时,门帘从里面被一把掀开,一个妇人扑了出来。
鹿夫人柳氏,生得端庄温婉,此刻却双眼通红,一把将鹿韭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她勒岔气。
鹿韭听见她娘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头顶响:瘦了瘦了怎么比五年前还瘦了我的囡囡——
鹿韭在她娘怀里翻了白眼,拍了拍她娘的背:娘,您松点儿,您闺女要断气了。
柳氏松了松手臂,却不肯完全放开,只拉开半臂的距离来上下打量她,眼眶里蓄着的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正堂里又走出一个人来,鹿父鹿淮安,面容清癯温和,此刻也红着眼眶,站在门边看着母女俩,想上前又不好意思跟夫人抢位置,只能站在那里一个劲儿地搓手。
鹿韭抬头看着自己爹,又看看娘,无奈地笑了:行了行了,别哭了,两个哭包。
柳氏抽噎着说:娘高兴!娘高兴还不行吗!
鹿淮安终于找到机会挤过来,伸手摸了摸鹿韭的头顶——比五年前矮了些,他心头一酸,又把手缩了回去。鹿韭左右看了看,忽然问:大哥呢?
空气安静了一瞬。
鹿老爷子不知何时从后院踱了过来,负着手站在廊下,闻言咳了一声:你大哥……他在边境呢。
鹿韭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大哥鹿柏,她亲哥,从小被她揍大的,虽然修为不怎么样可性子软乎乎的,见人就笑,整个鹿家上下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温吞的大公子。
可五年前那女子占据她身体之后干了件好事——她仗着这张脸,三天两头跑去大哥面前哭,哭得梨花带雨,说自己被欺负了被打了如何如何凄惨。
鹿柏起初信了,想替妹妹出头,可每次跑去找人理论又发现对方说的跟妹妹嘴里讲的对不上,来回折腾了七八次之后,这位温吞的大公子终于崩溃了,留下一封信说大哥出去历练几年,然后包袱一卷就跑去了北境军营。
跑了。鹿老爷子言简意赅。
鹿韭揉了揉太阳穴:那傻子跑几年了?
四年多。柳氏吸着鼻子说,就每年过年寄封信回来,说是在军营里做文书,挺好的,让你别担心。
鹿韭叹了口气。
她闭着眼在灵魂海里翻了翻,找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子魂魄。
那女子感应到她的神识靠近,又抖了起来。
鹿韭没理她,只翻了个白眼就退出去了。
等忙完这阵子,我去北境把他拎回来。她说,放心。
鹿淮安终于忍不住伸手又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回来就好。
鹿韭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喝了盏茶,吃了两块她娘塞过来的桂花糕,然后起身往后院走。
鹿老爷子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问去哪儿,他知道她要去哪儿。
后院最深处那间独立的兵器阁,门上的锁五年没开过,铜锁锈得斑斑驳驳。
鹿韭伸手握住锁头,灵力一震,锈锁应声而落。
她推开门,积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咳了两声,挥了挥手把灰驱散,走进去。
兵器阁正中横着一方长案。
案上搁着一杆枪。
枪身通体乌黑,长约一丈三尺,枪杆上细密的龙鳞纹路从尾端盘旋至枪尖下方三寸处。
枪尖是暗银色的,泛着幽冷的寒光,即使蒙了一层薄灰也掩不住那股沉寂多年却依然锋利的锐气。
这是她的龙脊枪,真正的龙脊枪,不是灵力拟态出来的赝品。
鹿韭走到案前,伸手握住枪杆。
冰凉粗粝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五指收紧,将枪提了起来。
沉甸甸的分量坠在手里,熟悉得让她眯了一下眼睛。
可下一瞬她就感觉到了什么不对——这杆枪在她手里太轻了。
不是重量变了。
是她的灵魂变强了,强到这杆枪的分量已经配不上她了。
就像一件穿惯了的旧衣,料子还是好料子,可如今她的身形长开了,旧衣绷着,不合身了。
她把枪横在眼前,目光从枪尖扫到枪尾,沉默了片刻。
你跟不上我了。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嫌弃,只是一种淡淡的怅然。
身后传来鹿老爷子的声音:你那杆枪是当年陛下赐的深海陨铁所铸,已经是赤县神州最好的枪材了。若是连它都跟不上你——
那就换种法子。鹿韭把枪扛在肩上,转过身来,冲祖父笑了笑,老不死,您听说过魂铸吗?
鹿老爷子一怔。
鹿韭把枪放回案上,盘腿坐了下来,双手悬在枪身上方,掌心朝下。
银白色的魂力从她眉心涌出,沿着双臂淌进掌心,再渗入枪身之中。
龙脊枪的表面泛起一层暗沉的银光,枪身的龙鳞纹路开始微微发烫,像是被唤醒了的活物。
域外有一种以灵魂铸器的法门。她闭着眼说,嗓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不用外材,不用灵火,只用铸造者自身的魂魄之力淬炼器物的本质,将器与魂相融,让器随着魂的成长而成长。
鹿老爷子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孙女掌心淌下的银白色魂光一寸一寸浸润那杆龙脊枪,枪身在魂力的包裹下逐渐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沉睡了多年的猛兽嗅到了血腥气,正慢慢睁开眼。
这五年别的没干,魂修的本事倒是练得扎实。鹿韭睁开一只眼瞥了祖父一下,又闭上,这枪我边用边铸,出去报仇的时候顺便把它喂饱。等我把那些世家老祖打了一圈回来,龙脊枪也该能跟上我了。
鹿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现在就要出去?
鹿韭收了魂力站起身来,龙脊枪表面的银光还未完全褪去,枪身上那层薄灰已经被魂力灼烧干净,露出底下乌沉沉的原色。
她提起枪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来。
嗯。趁着薅羊毛的热乎劲儿还在,把剩下的二十三家挨个走一遍。她把枪往肩上一扛,朝门口走去,经过祖父身边时顺手拍了拍老头的肩,老不死,帮我把那些修复经脉的功法给我爹娘练练,他们这些年灵力也荒疏了。
鹿老爷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你明天再去。
鹿韭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老爷子负着手,面容板着,可眼底的关切藏不住:天都快黑了,你才刚到家,你娘还等着你吃晚饭。急什么,那些老东西又不会连夜搬走。
鹿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她回头看了看正堂方向飘出来的炊烟,闻到了她娘煨汤的味道,把枪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脚步转了个方向。
她说,吃完晚饭再说。
鹿老爷子看着她往正堂走的背影,高马尾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不知怎的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赶紧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字画,掩饰性地咳嗽了两声。
正堂里传来柳氏惊喜的叫声和鹿淮安温声的招呼,碗碟磕碰的声响叮叮当当,像是什么东西正被重新拼回原来的位置。
鹿韭在饭桌前坐下的时候,龙脊枪靠在门边,枪身的龙鳞纹路深处隐隐流转着一丝银光,像是正在呼吸。
这杆枪跟着她从十岁杀到十七岁,如今重新被握在那只手里,在黑暗中悄悄地、慢慢地睁开了第二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