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地砖上铺满了一地亮晶晶的东西。
灵器、丹药、灵石矿脉的契书、秘境秘钥、护身法宝玉佩……鹿韭盘腿坐在中间,左手一件右手一件地挑拣着,动作麻利得像在集市上拣菜。
那些东西是二十三家的老祖们在今天演武场那场之后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殿下补补身子,措辞委婉,意思却很明白——您别来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您一天一薅。
鹿韭把一件通体碧绿的护心镜往左边推了推,又拿起一枚火红色的丹丸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心微蹙,随手丢进了右手边那堆里。
姬牧尧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卷没看完的奏折,目光却落在她身上,看她挑得兴致勃勃,笑着摇了摇头。
你倒是不客气。
客气啥。鹿韭头也不抬,把一卷灵石矿脉契书抖开扫了两眼,确认品级之后利索地叠好归入左手那堆,他们欠的。五年间踩了鹿家多少脚,如今本殿下只是让他们出点血,又没要他们的命,便宜他们了。
她说着又拿起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瓶,里面盛着半瓶银灰色的液体,晃了晃,瓶壁内侧泛起一层细密的星光。
鹿韭眯眼辨认了两息,转头朝皇帝晃了晃瓶子。
这个臣用不上,陛下收着?对文臣养神有好处。
姬牧尧伸手接过来看了看,唇角微勾:星髓液,倒是难得的好东西。苏辙最近批折子老说头疼,回头赏他半瓶。
鹿韭把剩下的又分了几拨——品级最高、与灵力淬体相关的归她自己;适合家族长辈温养经脉的打包送回鹿家;其余她用不上、但于国有益的统统推给了皇帝。
一炷香的功夫,地砖上的东西被分得清清楚楚,鹿韭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舒了口气。
姬牧尧看着面前那堆小山似的,又看了看盘腿坐在地上直喘气的鹿韭,忽然收敛了笑意,将手中奏折放下。
说件正事。
鹿韭抬眼。
半月前,南疆那边传回来消息。姬牧尧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南疆的凤栖国、东海龙族、北境几个异兽部落,联合发起了一场赛事。名为万灵会,实则是生死战。每方各出三人,不限手段,不限生死,最后站着的为胜。
鹿韭的眉梢挑了一下。
他们派人来下帖子了。姬牧尧继续说,切磋交流,可选的场地在东海龙岛上,龙族做东道主。摆明了是想借主场之利,给赤县神州一个下马威。
御书房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鹿韭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蔓延开,越来越大,最后她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不挺好!她擦了把眼角笑出来的泪,黄金瞳的余韵还没完全退去,眼底亮得惊人,省得臣一个个去找了。龙族太子、凤栖国那些眼高于顶的孔雀、北境的畜生们——齐活儿了。
姬牧尧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沉了沉,换上一副更认真的神色。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
鹿韭,这次不一样。下帖子的人里,除了龙族和凤栖国、北境异兽这三方,还来了一个朕从未听闻的种族。她们自称,为首的是一个女子,很强。
鹿韭的笑收住了。
幽族?
朕派人暗中探过,查不到任何根脚。她们的灵力路数与赤县神州完全不同,更接近……姬牧尧顿了顿,目光落在鹿韭脸上,你从系统里拓出来的那些域外术法的气息。
鹿韭沉默了。
她盘腿坐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枚玉坠的穗子,眉心慢慢蹙起来。
幽族。
域外气息。
为首的女子很强。
是域外来物。她开口,语气笃定,臣那五年里吞噬系统的时候,系统深处有一小片被加密的区块,臣当时没来得及完全解析就被那女子抢了身体回去。那片区块里曾闪过一个词——
她抬起头,黄金瞳在瞳孔深处微微一亮,幽
姬牧尧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
鹿韭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把龙脊枪从墙边提过来握在手里。
枪身上的暗红流纹在她掌心接触到枪杆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回应主人的战意。
陛下,不管那些幽族是什么来路,她们既然敢到赤县来摆擂,那就别想完完整整地回去。她把枪往地上一顿,暗红色的枪尖在地砖上磕出一声清越的金属鸣响,臣去把他们打回去。实在不行——
她顿了顿,黄金瞳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酒红色的发尾轻轻一晃。
——臣去域外,把他们打服。
姬牧尧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着这个仰着脸、满脸写满我要打架的小姑娘,伸手在她脑门正中央敲了一记。
的一声,不重,但也绝对不轻。
鹿韭了一声,捂着额头后退半步,瞪着他:陛下——
慢慢来。姬牧尧收回手,负手站在她面前,冕旒下的面容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从容,别急。万灵会的日子定在三个月后,朕知道你急,可你的枪还没铸完,身体也还没恢复到巅峰。
他低头看了一眼龙脊枪上流转的暗红纹路。
这三个月,朕允许你全力准备。工部、兵部、司农寺的东西不用你管了,你把所有精力放在你自己身上。他说着,声音沉了几分,那幽族女子既然敢来,说明她不简单。你要打,就堂堂正正地打——别因为急着去薅羊毛,把自己搭进去。
鹿韭捂着额头,眨了眨眼,那点被敲出来的气恼慢慢化开了,变成了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臣知道了。她放下手,朝皇帝拱了拱手,三个月。三个月后,臣带颗龙族太子的牙回来给您当镇纸。
姬牧尧被她这句话逗得破功,方才那股端肃的帝王气一下子散了,没好气地挥了挥手:滚吧滚吧,回去练你的枪去。少在这儿祸害朕的御书房。
鹿韭嘿了一声,提着枪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陛下,那些分给您的里有一株千年的赤芝,记得让御膳房炖给您喝!您最近批折子脸色都不好了!
说完人就没影了。
姬牧尧站在御书房中央,看着空荡荡的门框,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被分得井井有条的灵物,良久,轻轻笑了一声。
这丫头……
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卷看到一半的奏折,目光却飘向了窗外。
南边的天际线上,云层堆叠如山脉,隐约有一道极淡的紫色光芒一闪而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远处向赤县的方向靠近。
姬牧尧的指尖在奏折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三个月。
他低头,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个字,笔锋沉稳如旧。
窗外有风来,吹动案角那卷鹿韭新写的域外术法纪要,纸张哗啦啦翻了几页,恰好停在一幅龙族血脉结构图的页面上。
图中那条盘旋的金红色巨龙正昂首向天,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姬牧尧看了一眼,把图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