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身听很旧。
按键边缘已经磨白,透明仓盖下的磁带安安静静卡着,像一段被人藏了八年的旧呼吸。黎初念握着它,掌心都是汗,连指腹都在发热。
她以前不是没想过,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放给靳宴辞听。
可能是在半夏客厅,可能是在某个喝了酒的夜里,可能是在她终于把那些破事都收拾干净之后。她想了很多种场面,没有一种像现在这样。
宗祠门外,车边,风吹树影,腕间还戴着靳家认人的帝王绿。
她刚刚哭过一场,眼眶还热着,偏偏手里又拎着自己高中时代最大的社死证物。
“人生啊。”她在心里叹气,“真是一个不放过人的大型回旋镖。”
靳宴辞站在她面前,没催,也没拦。
他比她高一截,这样低头看着那台随身听时,下颌线收得很紧,侧脸在日头下显得冷白。黑衬衫衬得他肩背更挺,眼尾那点红却没褪,反而被风吹得更明显。
黎初念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靳医生。”她捏着随身听,故意先打预防针,“待会儿不许跑。”
靳宴辞看她:“我为什么要跑。”
“因为里面有点东西。”
“什么东西。”
“你听了就知道。”黎初念顿了顿,又补一句,“总之,你要是笑我,我就把你爷爷给我的镯子摘下来砸你。”
靳宴辞视线落在她腕间的帝王绿上,眸色沉了沉:“你舍得?”
“……那我就骂你。”
“这个你一直很舍得。”
黎初念差点被他堵得失去台词,抬手就要去戳停止键:“算了,不给你听了。”
靳宴辞动作比她快,左手覆上她手背,连着随身听一起按住。
掌心温热,贴着她因为紧张发凉的手指。
“听。”他低声道。
黎初念呼吸一顿,心脏又开始乱跳。
她低头,按下播放。
电流杂音先窜出来,沙沙的,旧得发涩,像一段久未打开的时光先拍了拍灰。紧接着,有人走动的声音,远处模糊的人声,还有少年少女笑闹时那种不成调的背景音。
黎初念耳根开始发烫。
这开头就够她原地抠出一套半夏分户图了。
下一秒,录音里响起一个醉醺醺的女声,拖着调,咬字不清,偏偏每个字都能听明白。
“靳宴辞……你这个,臭屁精……”
空气瞬间静住。
黎初念脚趾差点当场蜷成麻花。
“来了。”她绝望地想,“最耻辱的部分开始了。”
录音里的她明显喝多了,呼吸软,尾音飘,像在半醉半醒间对着谁乱发脾气:“一天到晚……冷着脸,拽得二五八万……谁欠你钱啊……”
靳宴辞垂着眼,盯着随身听,喉结缓慢滚了一下。
黎初念脸已经烧透,强撑着不去看他:“先说明一下,高中生喝酒属于错误示范。”
“嗯。”靳宴辞嗓音有点低,“继续。”
“你还要继续?”黎初念想死,“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恶趣味。”
可磁带不会因为她社死就善解人意地停下。
录音里的女声骂完了人,忽然又安静了两秒。那两秒里,能听见她很轻的呼吸,像把什么话含在嘴边,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醉意上头,泄了底。
“臭屁精……但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风正好吹过院门。
树影一晃,阳光从她肩头滑到靳宴辞胸口。
黎初念握着随身听,手都快握麻了,偏偏这句话一放出来,她反而没那么想逃了。她抬头去看靳宴辞,眼里还带着点窘迫,更多的却是破罐子破摔的亮。
“你看。”她努力绷着脸,“不是我一个人会丢脸,我先把我的丢给你看了。”
靳宴辞没说话。
他站在车前,整个人像被那句醉醺醺的“有点喜欢你”钉住了。
八年前的黎初念,在录音里带着酒气、带着骂骂咧咧的小脾气,说出那句连她自己清醒时都未必敢承认的话。
八年后的黎初念,就站在他面前,眼尾红着,把这段录音亲手放给他听。
他胸口发紧,呼吸也乱了。
可磁带还没结束。
短暂的杂音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比刚才更近,更清,也更轻。
是少年时期的靳宴辞。
黎初念指尖猛地收紧。
她在发现这段录音的时候,已经自己听过一次。可听过,和当着他的面再听一遍,是两回事。那个声音太熟悉了,清冷里带着少年没压住的哑,和现在的他不一样,又像得惊人。
录音里的少年像是拿着录音笔,先沉默了一阵,才低低开口。
“黎初念。”
两个字一出来,现实里的靳宴辞睫毛轻轻一颤。
那是很多年前的他。
隔着一段卡着磁带的旧机器,隔着礼堂后台、暴雨夜、绝交信、误会、八年的分离和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终于重新站回她面前。
少年声音比现在更直,也更紧。
“你今天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这段话,就当你也没听见。”
黎初念鼻尖一下子酸了。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里时,整个人都坐傻了。那感觉像有人把八年前那把扎在她心口的刀,慢慢抽出来,才让她看见,刀背上原来还缠着另一颗少年心。
录音里很安静。
少年靳宴辞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压着什么,终于把那句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的话说出来。
“我也喜欢你。”
风吹得树叶轻响。
可黎初念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能听见录音里的那四个字,也能听见现实里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得发麻。
她抬眼看靳宴辞。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怕自己只要动一下,这场迟了八年的梦就会碎掉。
他的眼眶已经红透了。
不是那种欲盖弥彰的浅红,是再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热意,像旧伤被人用最温柔的方式重新碰开,痛和酸一起往外涌。
黎初念看得心口发疼。
她忽然庆幸今天自己把录音放了出来。
那些年里,靳宴辞把自己的心事藏得太深。藏在冷脸里,藏在毒舌里,藏在药膳里,藏在每一次“顺手管管她”的借口里。可他明明也只是个会在毕业那年,偷偷对录音机说“我也喜欢你”的少年。
磁带还在转。
录音里的少年声音更低了些,像怕被谁听见,又像怕只要说得再大声一点,这句话就会失效。
“你别老跟别人走那么近。”
“你胃不好,冰的少喝。”
“要是以后有人欺负你……”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像是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说这些,也像是意识到,这句“以后”未必轮得到他来管。
片刻后,录音里传来很轻的一声笑,涩得厉害。
“算了。”
“反正你也不一定给我这个机会。”
磁带轻轻一响,后面又是短促的电流杂音。
黎初念眼泪猝不及防就掉下来了。
她听第一段时是社死,听第二段时却只剩心疼。
心疼那个少年靳宴辞。
也心疼眼前这个,早就不再是少年,却仍旧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藏到现在的男人。
“靳宴辞。”她吸了下鼻子,含着泪笑,“你看,不是我一个人丢脸。”
靳宴辞终于抬眼看她。
他的眸子本来就深,这会儿被红意和光一压,像夜里起了潮,沉得惊人。嗓子也哑得厉害:“嗯。”
只有这一个字。
再多一个,像都要失控。
黎初念却忽然不怕了。
她把随身听按停,抬手去捧他的脸。
男人的脸冷白,轮廓利落,下颌绷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克制。她的掌心贴上去时,能感觉到那种绷得太久后的轻颤。
他没躲。
甚至低了低头,让她碰得更实一些。
黎初念看着他,眼泪还挂着,声音抖得厉害:“靳宴辞,你怎么能藏成这样。”
靳宴辞喉结轻滚,过了两秒才开口:“你也没比我少藏。”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那是嘴硬。”黎初念吸了吸鼻子,“你这叫把自己整个埋了。”
靳宴辞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低声问:“听见这个,开心吗。”
“开心啊。”黎初念眼泪掉得更凶,偏偏还笑着,“开心得想回高中把那个喝醉的自己打一顿。你说你都录到这份上了,我怎么还能错过八年。”
靳宴辞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得发哑:“不是你的错。”
“是。”她却摇头,“至少不全是。”
她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眼尾。那点湿意被她摸到时,她心里像被热水烫了一下。
原来靳宴辞也会红眼,也会慌,也会因为一段录音站在原地不敢动。
原来这个一直替她收残局、替她兜节奏、替她挡风的人,也会有这样近乎无措的时候。
“你知道我刚刚在宗祠里想什么吗。”黎初念轻声问。
靳宴辞看着她:“什么。”
“我想,我总算不是被拒在门外的人了。”她弯了下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落,“可现在我发现,比被靳家认更要命的,是我终于把你也认回来了。”
靳宴辞胸口重重一震。
黎初念看着他,眼底湿亮亮的,像把八年积着的话都卷在里面。
“不是今天,不是最近,也不是因为你现在多会做饭、多会看病、多会管人。”
她吸了口气,把话说得更清楚。
“是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没真讨厌过你。”
“哪怕我收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哪怕我气得想跟你老死不相往来,哪怕这些年我嘴上把你骂成毒舌臭屁精。”她顿了顿,笑得发酸,“可要真是讨厌,我不会把随身听留到现在,也不会一看见你,就总控制不住想跟你吵。”
靳宴辞眼底的情绪翻得厉害,像被这几句话彻底撞开了口。
黎初念却还没说完。
她抬手抹了把眼泪,结果越抹越多,索性放弃,任它挂着,继续盯着他:“你以前老说我嘴硬,我承认。我就是那种越在乎越不肯认的人。可这次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靳宴辞问。
“这次我不躲了。”她说。
风从她们中间穿过,把耳机线吹得轻轻晃了晃。
她腕上的玉镯碰到随身听外壳,又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声响像把现实和旧时光撞在了一起。
黎初念看着靳宴辞,眼睛红着,笑也红着。她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把人生能丢的脸全丢完了,宗祠里认身份,院门外扑人,车边放醉酒告白录音,堪称社死和高糖齐飞的大型公开处刑。
可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想退。
要是八年前她肯多往前走一步,也许很多误会都不会发生。
那这次,她想把那一步补回来。
她手还捧着他的脸,掌心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能感受到他压着呼吸的频率。她往前靠了半寸,近得几乎能看清他睫毛上那点潮意。
“靳宴辞。”她轻声叫他。
“嗯。”
“你刚刚听到你自己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什么感觉。”
靳宴辞盯着她,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像有人把我八年前丢掉的东西,原封不动还回来了。”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缩。
她差点又哭。
“那我现在再还你一点别的。”她声音发颤。
靳宴辞呼吸沉了下去,目光一寸不挪地落在她脸上。
黎初念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压过他下颌,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眼底的泪还没干,语气却认真得发烫。
“靳宴辞,当年那封信,不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