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阳光彻底亮起来了。
病房窗帘拉开一半,光线铺在白色床单上,映得黎初念那张脸更白。她换了件新病号服,蓝白条纹衬得人细瘦,腰线被被子压出浅浅一道,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乍看像个刚退烧的清冷病美人,实则手里捏着触控笔,杀气重得像准备把人财务系统都剁了。
小桌板上多了台笔记本,是盛星那边一早让人送来的远程设备。屏幕上开着共享界面,左边是付款截图路径,右边是合同拆分表,密密麻麻一排文件名,看得人眼花。
何闻南的头像亮在视频框里。
男人穿着熨得平整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背景像是在一间采光极冷的办公室,身后书架和文件柜都干净得近乎刻薄。他说话一向利落,连镜头里那点表情都像是按秒收费。
“黎小姐,三条线我给你拆开了。”
“说。”
“第一笔,咨询费,打到一家海外顾问壳公司。第二笔,样本数据库服务费,走的是另一家技术接口公司。第三笔,成果整理和传播支持,落在国内一间文化咨询公司名下。三笔都能解释,单看都不脏,连在一起才有味。”
黎初念盯着屏幕,眼神一点点收紧。
“你把图放大。”
何闻南切了下一页。
三段付款路径被标成了蓝、黄、灰三色,箭头一层套一层,乍看像公司新人给领导做的丑ppt,细看却是钱一路转手留下的鞋印。
她舔了下有些发干的唇:“样本数据库这笔,时间卡在苏家那篇论文前两周?”
“对。”
“咨询费在更早?”
“早一个月。”
“传播支持呢?”
“论文发布时间后第三天。”
黎初念看着那几条线,忽然笑了。
“行,体面活儿让你们做明白了。先买咨询,像在学;再走样本,像在研;最后配传播,像在讲。三件事拆开,谁看都像正常流程。放一起,就是把厨房、菜场、外卖盒摆成一条龙,还非说这桌满汉全席是祖上传下来的。”
视频那头,何闻南难得顿了半秒:“你的比喻……很接地气。”
“谢谢,病房限定版财经解说。”黎初念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能再往下掘吗?”
“能,但再往下就碰到更深层的对账信息。需要时间,也需要更明确的合法接口。”
黎初念点头。
她懂这个边界。
能看到付款名目,已经是何闻南执行力够狠。再硬挖,容易反噬。她现在要做的不是当场抓贼,是先让苏家那层“纯学术合作”的脸挂不稳。
屏幕另一侧,小唐、阿彤和法务接口人都在线,一个个顶着社畜标配黑眼圈,像一窝被咖啡续命的夜行动物。
阿彤先开口:“黎总,这几笔名目做得都漂亮,真要对外说,确实能解释成技术交流。”
“当然能。”黎初念拿笔尖点着屏幕,“真脏的钱哪有写‘我在偷数据’的。问题不在名目,在顺序。一个家族体系突然冒出海外成果影子,紧跟着就有样本数据库服务费,再紧跟传播包装,最后落回祖传招牌。这不是技术交流,这是给祖传穿了件留洋马甲。”
小唐在视频里疯狂点头:“对对对,我刚想这么说,就是没你说得这么损。”
“你先把嘴闭上。”黎初念笑骂一句,又转向何闻南,“这三笔的付款主体,跟苏家公开露面的团队,有没有重叠人名?”
“没有直接重叠。”何闻南推了推眼镜,“但有一个邮箱域名重复出现过两次,挂在第三方顾问公司和其中一份会议沟通记录里。”
“发我。”
“已经发了。”
消息弹进来时,黎初念立刻点开。那是一张截图,邮箱后缀一样,前缀却换了人名,看着像普通集团公邮,可一旦放在同一个项目时间轴里,就有点像同一个手在左右倒球。
她眯起眼:“好家伙,这是披着合规外套在玩俄罗斯套娃。”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
苏曼歌站在门口,今天换了件墨绿色连衣裙,外搭白色长外套,身量高挑,腰肢收得利索,整个人像医院走廊里一支冷冷的玉兰。她目光扫过屏幕上的付款图,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已经开始查钱了?”
“是啊。”黎初念关掉共享中的局部截图,只留主界面,“学术我不敢乱说,钱我比较熟。毕竟公关人从小在预算表里摸爬滚打,闻到‘咨询费’三个字,条件反射都会先看第二页。”
苏曼歌走进来,停在床边:“你这样查,已经偏题了。”
“没偏。”黎初念笑吟吟看她,“我查的是成果怎么长出来的。总不能你们家祖传秘方一夜留学归来,路费全靠空气报销。”
苏曼歌压着情绪:“资金拆分不等于违规。样本服务、技术咨询、成果传播,本来就是项目里常见的环节。”
“对。”黎初念点头,“所以我没说违规,我说可疑。你们家要真清白,我替你们总结一套口径都行。怕就怕,你们自己都讲不圆。”
苏曼歌看着她:“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证明你们这套‘祖传加海外突破’的故事,不是天然长成的,是后期剪出来的。”黎初念把触控笔往桌上一放,盯着那三段付款,“装科研咨询,走样本数据,最后再拿祖传盖章。你们苏家这秘方,祖宗知道吗?”
视频会议那头安静得像全体断网。
小唐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两下,显然笑疯了又不敢出声。
苏曼歌的脸色终于沉了一格:“黎初念。”
“叫这么正式干嘛。”黎初念一脸无辜,“我又没说你亲手点了付款。”
这句话像针,扎得不深,专挑面子。
苏曼歌盯着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比不笑更冷:“你以为抓到三笔拆分付款,就能碰苏家的根?”
“碰不到根也没关系。”黎初念淡淡道,“先把你们那层镀金漆刮掉,后面总有人顺着裂缝往下看。”
她说着,抬手在平板上把三笔付款连成一条红线。
细长的红色笔迹从咨询费一路拖到样本数据库,再拖到传播支持,像一把刀顺着纸面剖过去,把那套讲得花团锦簇的体面拆了个明明白白。
病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苏曼歌看着那条红线,眼底冷意压得更深。她本来还站得松,到了这会儿,手指已经轻轻收紧了白外套边沿。
黎初念看在眼里,心里却没多得意。
这不是结束,只是对方开始疼了。
视频那头,法务接口人小声问:“黎总,那我们现在怎么定内部口径?”
“别定大。”黎初念说,“先写‘时间线与资金路径存在待解释矛盾’,不要替他们下结论,也别替他们洗地。把所有图、邮件、截图分级归档,谁转发谁留痕。今天之内,不允许任何人往外放风。”
小唐立刻应声:“明白。”
阿彤又问:“那苏家那边要是反过来咬我们不懂行业、恶意碰瓷呢?”
“那就让他们咬。”黎初念慢慢靠回床头,眼神发冷,“一旦他们急着把‘跨国预研’‘共同开发’‘家族转化’这些词往外堆,等于替我们补更多口供。现在谁先解释,谁先露底。”
苏曼歌忽然开口:“你在等我先乱。”
“谁说的。”黎初念弯了弯唇,“我在等你们家内部先对不上。”
这话落下,苏曼歌沉默了两秒。
她没再看视频框,只看着黎初念。病床上的女人脸白,肩背单薄,偏偏握着笔的手稳得像钉子。她不像在跟情敌斗,也不像在跟豪门长辈赌气,她像在拆一个项目,一层一层把故事骨架摸出来,再把不能见光的接缝挑出来。
这比哭闹难缠得多。
苏曼歌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你就这么确信,往下查,对谁都好?”
“对规则好。”黎初念答得很快。
“规则?”苏曼歌轻笑了一下,“你们公关人最会包装规则。”
“那也比拿规则当陪嫁强。”黎初念看着她,“你们昨晚把婚事、康复、资源、门第捆成一捆往我面前砸。现在我只是把这捆绳子拆开,看里面到底装的是药,还是广告词。”
苏曼歌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沉,转身去了门外。
门没关严,走廊里隐隐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现在不适合再提联姻口径。”
“不是她闹,是她在查。”
“我知道后果,可现在谁先逼婚,谁就像在堵嘴。”
黎初念听见最后一句,指尖轻轻一顿。
她没看门口,只低头继续整理图表。可唇角那点笑,还是慢慢浮上来了。
堵嘴。
很好。
这说明她们开始怕别人看出来,这桩婚事不仅是治手方案,还是提前锁名分、锁口径、锁舆论的保险带。
视频里,小唐压低声音:“黎总,她这是去给上头报信了?”
“别说得像古装剧通风报信。”黎初念喝了口温水,“人家这叫统一项目口径。”
“那咱们下一步?”
黎初念刚要开口,邮箱突然“叮”了一声。
新邮件跳进来,发件人还是那个海外顾问,主题栏只有一句话——
NdA breach notice。
她眼神一凝,直接点开。
附件还没下完,进度条慢慢爬着。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风声和机器轻响。
何闻南在视频那头先开了口:“保密违约通知?”
“像。”
“那就不是普通时间错位了。”
黎初念盯着下载进度,胸口缓缓提起来。她太熟这种感觉,像赌桌上最后一张底牌被推过来,翻开前谁都不能笑,翻开后可能有人直接掉桌。
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曼歌重新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冷一点,却还维持着体面。她视线落到黎初念的屏幕上,察觉到她在下载新附件,眼底那层平静终于裂了细细一道。
“谁给你的邮件?”
“同行友谊互助。”黎初念抬起头,冲她笑,“苏医生,别急。今天我只查钱,还没来得及查你们签了什么不该签的东西。”
下载完成。
附件图标亮起,静静躺在屏幕角落。
黎初念伸手点开前,先抬眼看了苏曼歌一眼。
“看来这把,不止付款口要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