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病房外的天色还是一层灰蓝。
住院楼高层的窗玻璃映着微白晨光,消毒水味里混着一点没散掉的药膳香。黎初念半靠在床头,病号服宽宽松松罩在她身上,领口有些空,露出一截白得发淡的锁骨。她脸色还虚,唇也浅,偏偏眼睛亮得吓人,像一整夜没睡,却不是熬出来的空火,是那种项目要翻盘前的工作狂返魂。
床边小桌板上摆着平板、手机、纸笔,还有靳宴辞早上六点让人送来的半碗山药小米粥。粥已经凉了半截,表面结了层薄膜,明显主人连碰都没顾上碰。
盛星专项群从五点四十开始就没消停过。
“黎总,海外那边回邮件了!”
“对比表出来了!”
“我靠,这时间不对啊!”
“谁把‘我靠’撤回,陈总监在群里。”黎初念嗓子还有点哑,指尖一点语音,顺手发出去,“医院里呢,文明办公。都把嘴闭上,把表给我开。”
下一秒,群里刷出一排:“收到。”
她点开文件。
第一列是海外实验室官网公开记录,第二列是封档节点,第三列是苏家论文提交时间,第四列是对外采访发布时间。
几条时间线并排躺着,乍看都像回事,细看却有点像一个人穿西装打领带,脚下套着拖鞋,远看体面,近看想报警。
黎初念把文件放大,盯着最中间那两行,眼底慢慢沉下去。
公开时间,比实验封档早。
不是早半个月,也不是早几天,是早得刚刚好,刚好够对方拿“前期交流”“跨国合作”“数据共享”这种万能遮羞布糊一层。
“挺会卡点啊。”她低声说。
病房门被推开时,苏曼歌正好听见这句。
女人穿着浅米色衬衫和烟灰色长裤,腰线收得利落,外面搭了件同色薄西装,黑发一丝不乱,脸上带着值完夜班后的清冷疲色。她本就生得明艳,五官清晰,走起路来步子稳,连袖口都规整得像尺子量过。
她手里拎着文件夹,看见黎初念床上的阵仗,眉梢轻轻动了下。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黎初念抬眼,笑了笑:“托你的福,昨晚差点被你们家婚恋康复一条龙送走,求生欲直接拉满。”
苏曼歌没接她这句玩笑,只把文件夹放到床尾:“你要的公开材料补充版。我说过,真想查,可以看完整一点,别拿半张截图做结论。”
黎初念指尖点着屏幕,没急着翻她递来的东西:“那得看你们家的完整,是真完整,还是精修九宫格。”
苏曼歌看着她,语气平平:“黎小姐,你做公关,我做医疗。跨国实验合作不是你刷几份官网就能看明白的。时间先后不等于问题,前期交流、共享样本、预研报告,本来就可能早于正式公开。你要是拿着这张表就想给苏家定性,外行味有点重。”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盛星群里的人像隔着网线都嗅到了火药味,消息跳得更快。
“黎总,要不要我们找个懂科研流程的来翻译一下?”
“别翻译。”黎初念把那条消息念出来,指尖一弹,直接语音回群,“一翻译就容易把自己翻成傻子。我们不碰医学解释,只看她们自己说过什么、写过什么、发过什么。听不懂的词先别接,接住编号和日期就够了。”
她说完,抬眸看向苏曼歌:“你说得对,外行别乱判。所以我不判。我就想问,你们苏家的宣传稿,为什么把一个当时还没到公开节点的东西,写成了‘已验证成熟路径’?”
苏曼歌神色不变:“宣传会做简化表达。”
“哦。”黎初念点点头,“简化表达。那你们家这表达能力挺野,连时间都能简化没。”
苏曼歌看着她,唇角抿直了些:“黎初念,你是想查事,还是想逞口舌之快?”
“都行。”黎初念坦坦荡荡,“查到哪儿,说到哪儿。总不能我快死的时候被你们摆一道,醒来还要走温婉路线。”
她把平板转过去,屏幕对着苏曼歌。
对比表上红线拉得清清楚楚,几处日期被圈出来,旁边还标着盛星的人临时加的备注。
苏曼歌垂眸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波澜:“这些只能说明信息发布时间有错位。”
“对啊。”黎初念笑,“所以你们完全可以解释成合作前交流。我昨晚也是这么想的。”
苏曼歌抬眼:“那你现在在纠缠什么?”
“在等第二份文件。”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海外顾问发来的新邮件,附件名很短,只有一串字母数字和“sample ref”。
黎初念手指一顿,点开。
里面是两张截取页面,一张来自实验室内部会议摘要页面的缓存图,一张来自苏家对外流传的成果说明。前者像是被人匆忙截下来的,边角还带着电脑时间;后者则干净漂亮,排版规整,像刚从公关部美术那儿出炉。
她把两张图并到一起,盯住左下角那串样本编号。
眼神,慢慢冷了。
“有意思。”
苏曼歌站着没动:“又看出什么了?”
黎初念没立刻答,低头把两张图放大、裁切、拼接,触控笔在屏幕上滑得飞快。她动作一急,手背上的针口被扯得发紧,眉心拧了一下。
门口有人先一步走进来。
靳宴辞穿着深色家居外套,里面还是病号服,身形高而清瘦,脸色比昨晚好不了多少,右手依旧包扎固定,左手拎着个保温袋。他走近,把袋子放到桌上,垂眸扫了眼她发白的手背。
“又想把针拔了?”
黎初念头都没抬:“靳医生,办案中,闲杂人等少插话。”
“闲杂人等给你送早饭。”他左手撑住桌沿,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屏幕上,“你查到哪儿了?”
男人靠得近,身上还带着清清淡淡的药香,混着晨间微凉的水汽。黎初念鼻尖一热,耳根差点没出息地发烫,嘴上还得撑着:“查到有人想拿祖传秘方给资本讲睡前故事。”
靳宴辞看了两眼屏幕,眸色一沉:“编号。”
“嗯。”
黎初念把触控笔一划,直接把那串编号圈出来,转向苏曼歌:“交流可以提前,样本编号不会替你说谎。你们连未公开编号都直接套进祖传体系里了,这叫合作?”
空气忽然静了。
病房里的监护仪“滴”了一声,像给这句话配了个荒唐的音效。
苏曼歌垂眸,看向屏幕。
那串编号不长,六码加字母后缀,冷冰冰地躺在两张图上。她本来还挂着那层克制的笑,看到第二位和末尾字母时,唇角停了半秒。
就半秒。
却比拍桌子吵起来还响。
黎初念盯住了那半秒,胸口猛地一松。
找到了。
不是定案,是裂口。
苏曼歌很快抬起眼,神色已经收回去:“内部编号格式一致,不代表数据来源非法。合作方前期共享模板,这在项目里不稀奇。”
“模板?”黎初念像听见什么职场笑话,眉毛一扬,“你们家祖传秘方现在都要靠海外模板传宗接代了?”
靳宴辞站在她身侧,喉结轻滚,像压了一下笑。
苏曼歌眉心微拧:“黎初念,别偷换概念。”
“我偷换概念?”黎初念把平板扣回自己面前,语速不快,字字清清楚楚,“你们对外说的是苏家长期积累、独立路径、阶段成果。现在我看见的是未公开实验编号提前出现在你们家话术里。你要解释成合作,可以,拿合作节点。你要解释成共享,可以,拿授权边界。你要解释成预研,那也行,先把你们家宣传稿里那句‘已形成可验证修复方案’删掉再来跟我谈专业。”
苏曼歌沉默两秒:“你是在诈我。”
“那你别被诈到。”黎初念眯了眯眼,“我这个人心眼小,胃口也小,今天先吃时间线,明天再吃别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盛星那边远程连线接进来了。
平板屏幕上弹出视频框,小唐顶着一头没来得及梳顺的短发出现在镜头里,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刚从公司会议室地板上爬起来。
“黎总!我们把苏家近三年的采访全扒了,发现他们在不同场合提过三次成果节点,三次说法都不一样。有一次说是‘家族积累’,有一次说是‘海外交流后突破’,还有一次——”
他话说到一半,看见屏幕右侧的苏曼歌,声音卡了。
“啊,苏医生也在啊。”
黎初念面无表情:“在,现场直播。你继续,别怂,怂了扣绩效。”
小唐立马挺直了背:“是!还有一次说法最离谱,说‘样本体系已连续跟踪多年’。可如果这个编号真来自海外那边未公开项目,那他们这个‘多年’就悬了。”
“材料发我。”黎初念说。
“已经发群里了。”
“干得不错。”她顿了下,“中午给你报销两杯咖啡,一杯醒命,一杯醒脑。”
小唐嘿嘿一笑:“谢谢黎总,您这病号状态比我们健康人都凶。”
视频挂断后,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苏曼歌看着她,眼神有了点变化。不是恼羞成怒,也不是彻底慌,而是那种接口人被人掀到台前后,下意识开始重算口径的冷静。
黎初念太熟这种眼神了。
对方已经不在想“你怎么看不懂”,而在想“你到底看到哪儿了”。
这就够了。
她往后靠了靠,身子虚,气势却半点不虚:“苏医生,别拿外行压我。我本来也没打算看懂你们的实验,我只打算看懂你们的说法。真东西怕复核,假东西怕追问。你现在脸上这点停顿,够我写三套危机预案了。”
靳宴辞把保温袋打开,拿出一只小碗和勺子,慢条斯理摆到她手边:“先吃。”
黎初念瞥他:“现在?”
“现在。”他语气淡淡,“你再不吃,待会儿打脸没打疼别人,先把自己打进胃镜室。”
“……”
这个人真是,谈情都像下医嘱。
黎初念心里吐槽,手却老老实实接过勺子。温热的小米粥入口,她胃里那股空烧感总算压下去一点。
苏曼歌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你这么查下去,想要什么结果?”
黎初念咽下那口粥,抬眼看她:“先让你们家的说法塌第一层。”
“然后呢?”
“然后看你们是自己补墙,还是等我继续拆。”
苏曼歌唇线压得更平,半晌才道:“你赢不了所有体系。”
“我也没想今天就掀桌。”黎初念笑了笑,“我只是先把桌布掀个角。底下藏没藏脏东西,大家慢慢看。”
苏曼歌没再说话。
她拿起床尾那份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住,侧过脸看她:“你若只是抓到时间错位,这事解释得通。”
“那就祝你们解释顺利。”黎初念低头又划开新消息,“我等你下一个版本。”
病房门关上后,晨光又落回玻璃窗上。
群里还在飞快刷消息。黎初念放下勺子,盯着苏曼歌离开的方向,眼底那点冷意慢慢凝实。
她知道,这一锤还不够。
可第一道口子已经撬开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闻南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需要的话,我能帮你把这条线往付款口再掘一层。”
黎初念盯着那句话,唇角轻轻勾了下。
“行啊。”她低声说,“那咱们就别只聊祖传了,聊点成年人的东西。”
靳宴辞垂眸看她:“想到什么了?”
她抬头,眼睛亮得有点坏:“想到下一把刀,插哪儿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