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乾宁医院会客区的冷气开得有点足。
玻璃墙外是来来往往的病房家属和推着药车的护士,里面却静得像单独切出来的一块空白。浅灰色沙发、深木茶几、白瓷茶盏,每样都摆得克制,像这个地方天生就适合谈体面,也适合藏刀。
黎初念披了件米白针织外套,里面还是病号服,腰身薄得能让衣料空出一道缝。她脸色比前两天好一点,眼下还是有淡淡倦色,长发松松垂在肩侧,显得人清瘦又冷。她坐在单人沙发里,腿上搁着平板,指尖在屏幕边缘轻点,像在等人,也像在数对方还能端多久。
昨晚那封邮件,内容比她预想得还狠。
不是完整文件,是一份保密违约通知模板,加两张内部邮件截取。邮件内容没露太多核心,只露出几个关键词:sample leakage、warning、unauthorized reference。
够了。
这种东西像半扇门,你未必能直接进屋,可谁看了都知道门后有人。
盛星那边一早就炸过一轮,法务和风控连着开了两次远程会。何闻南也回了消息,意思很清楚:付款线还能继续掘,只是再往下,需要更大动作。
黎初念没急。
她在等对方先动。
果然,苏曼歌先上门了。
女人今天换了条黑色连衣裙,外面搭着浅驼色长风衣,腰肢纤细,肩背挺直,妆容淡却压得住场,像那种出现在高端医疗论坛宣传册封面的标准样板。她走进会客区时,脚步不疾不徐,连头发弧度都稳,可黎初念还是看出来了——她今天不是来聊天的。
她是来确认风险级别的。
“黎小姐。”
“苏医生。”黎初念抬眼,手指从平板边上移开,“今天不聊时间线,也不聊付款口了?”
苏曼歌在她对面坐下,长风衣衣摆垂落,神色平静:“聊体面。”
黎初念险些笑出声:“这词今天听着有点像‘你最好识相点’的文明说法。”
“你可以这么理解。”苏曼歌直视她,“我来,是想给彼此都留余地。”
会客区另一头,陈老正坐在临窗的太师椅里喝茶。老人今天仍是一身灰色对襟衫,头发花白,背挺得直,像只是来晒太阳,偏偏目光清明得很,什么都没漏。
靳鹤年也在。
老人穿着深色唐装,面容沉肃,坐在更靠里的位置,一言不发。钟明站在他侧后方,白手套还戴着,像个过分专业的背景板。
靳宴辞来得晚一点。
他换回了浅色衬衫和深色西裤,外头罩了件薄黑外套,身高腿长,清瘦得厉害,脸色依旧白,右手固定包扎藏在外套下,左手自然垂着。他走到黎初念身边时,低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一只保温杯放到她手边。
熟悉的药香从杯盖缝里漫出来。
黎初念抬头瞪他,压低声:“你把这儿当病房外卖站了?”
靳宴辞神色淡淡:“你把这儿当审讯室,我总得防你把自己审脱水。”
“……”
这个人真是,关心都像查房。
偏偏她就吃这套。
黎初念心口发热,伸手碰了碰杯壁,温度正好。她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苏曼歌看着这小动作,眸光更冷了一分,开口时却仍旧平稳:“只要你把手里的东西收住,不再往外扩,不再碰苏家的公开口径,联姻这件事,可以不再摆到明面上。你想要的体面、你和靳师兄之间的面子、对外的说法,我都可以替你留。”
黎初念眉梢一挑。
她就知道,对方今天不是来吵架,是来试探她手里到底捏了多少货。
“你这话说得真客气。”她慢慢靠回椅背,“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谈和。我听着怎么像在说:黎初念,闭嘴,大家都好看。”
苏曼歌不否认:“你也可以这么理解。真把事情推到公开场合,对谁都没好处。”
“错。”黎初念垂眸,指尖在平板壳上轻轻一敲,“现在不是你来给我留体面,是你想确认,我手里有没有能把你打回国外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会客区静了两秒。
苏曼歌脸上的优雅终于裂开一线。
极细,极快。
她抬眸看着黎初念,笑意淡了:“看来你比我想的更激进。”
“我只是没空陪你们演高端医疗爱情商战。”黎初念掀起眼皮,“你们昨天想拿婚事锁口径,今天想拿体面封口。两套说法都挺高级,本质没变,都是让我别查。”
靳宴辞站在她身侧,垂眸看她,眼神深得发沉。他没插话,也没拦。
那种无声站队,比开口更嚣张。
靳鹤年坐在里面,脸色沉着,居然也没打断。
黎初念余光扫到这一点,心里反倒更冷静了。
老爷子不插手,不是默认她对,是他也想知道,苏家到底有多干净。
苏曼歌收了笑,语气更直白了些:“邮件来源不明,内部截取不完整,取证边界也未必站得住。你真拿这些东西出去,不见得能锤死谁,先反噬的可能是你自己。”
“所以我现在不是坐在这儿吗?”黎初念抬了抬手里的平板,“没发,没放,没炒。先来问你。你要是底气足,大可以继续说我外行、说我误读、说我不懂实验流程。可你今天坐在这里跟我谈余地,已经说明你怕了。”
“我怕的是失控。”
“对啊。”黎初念点点头,“怕失控,说明事情不是零风险。”
苏曼歌盯着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规则。”黎初念答得利落,“别拿没验清楚的东西包装成神迹,别拿婚事给项目兜底,别拿资源压人闭嘴。你们苏家若只是合作前期说法夸大,我可以给你们留整改空间。可你们若碰了不该碰的数据和边界,那就不是一句‘海外交流’能盖住的。”
陈老把茶杯轻轻搁下,瓷底落桌,发出一声轻响。
老人看着黎初念,眼神沉静许多。
他之前一直在审她,审她到底是在争男人,还是在护一条线。到了这一刻,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姑娘今天坐这儿,不是为了赢一场豪门修罗场。
她是在护规则。
苏曼歌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神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把声音压了下去:“如果我说,苏家这条线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肯不肯收手?”
黎初念笑了:“那得看你拿什么说。”
“你要什么?”
“时间线、授权边界、保密条款、合作节点。”她一口气报出来,连停顿都没有,“说白了,我不要你讲故事,我要你讲流程。你要真清白,就把能解释的那部分摆上来。别一边说合作,一边连样本编号都对不上。”
苏曼歌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辩解都醒目。
靳宴辞忽然开口,嗓音低冷:“拿不出来,就别再用救手当筹码。”
苏曼歌转头看向他:“靳师兄,我从没把你的手当筹码。”
“那就别让婚事绑着康复资源一起进来。”他眼神没温度,“医学问题归医学,别的归别的。”
靳鹤年指尖微微一动,终究没说话。
会客区里的空气像被压得更低。
黎初念看着苏曼歌,心里忽然有点好笑。
前两天她还躺在病床上,差点被这帮人联手推成“最该退场的那个”。结果现在,坐在这儿被问到沉默的人,换成了苏曼歌。
这感觉,挺爽。
就是她身体还虚,爽得不能太久。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药香混着红枣味压下喉间那点干涩,才重新开口:“苏医生,你今天来,不是来谈体面,是来做风控摸底。你想知道我手里是不是只有一封来路敏感的邮件,还是已经能把付款口、编号线、时间线串起来。你越问,越说明你心里没底。”
苏曼歌这回没反驳。
她只是看着黎初念,半晌才道:“那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黎初念把平板一合,扣在腿上,动作不轻不重,“不私下谈了。”
苏曼歌眸光一凝。
“既然你们总爱讲祖传、讲名望、讲公开成果,那就别躲在私下做口径对冲。”黎初念抬眸,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今晚,病房外会客厅。你们苏家的‘秘方’,当面验货。”
钟明眼镜后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靳鹤年终于抬眼,沉沉看着她:“你确定要把场子摆开?”
“确定。”黎初念迎上他的目光,“不是为了闹大,是为了讲清楚。讲不清的,才会越传越难看。讲清了,对谁都省事。”
“你就不怕自己站不住?”
“怕啊。”黎初念笑了笑,“可我更烦有人拿‘怕失控’当挡箭牌。总不能因为你们家体面,我就得装瞎。”
陈老在一旁淡淡开口:“公开场合,话就得更谨慎。没证据的别乱扣,有证据的别往回缩。你敢摆,我就坐着看。”
一句话,不偏不倚,分量却重。
苏曼歌脸色终于有了明显变化:“陈老,您也要掺进来?”
“我不掺。”陈老端起茶,“我看。中医是治人的,不是给人拿来打包广告词的。你们年轻人想怎么讲成果,至少得先对得起流程。”
这话一落,苏曼歌彻底沉了脸。
她今天来,本是想试探、谈判、留口子。没想到黎初念压根不跟她做私下交换,反手就把门彻底推开了。
靳鹤年也没再替苏家压黎初念。
这态度,比表态还清楚。
苏曼歌缓缓站起身,风衣衣摆在腿边划出一条冷硬的线:“你会后悔把事情推到这一步。”
“你也未必喜欢我这么做。”黎初念抬头看她,眼底清清冷冷,“可你现在该担心的,不是我后不后悔,是你们家的说法,经不经得住今晚那一关。”
苏曼歌盯了她几秒,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响清脆,一下一下,像把原本还想维持的体面全踩碎了。
等人走远,会客区终于松下来一点。
黎初念后背一靠,才发现自己掌心居然出了汗。她身子还虚,刚才靠着一口气顶着,这会儿气一松,胸口发空,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靳宴辞立刻俯身,左手撑在她椅背旁,低声问:“难受?”
离得近,他身上的药香和体温一并压下来。
黎初念抬头,看见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蹙的眉,心口忽然软了一块,嘴上却还是不服输:“还行,属于打脸打到低血糖,补一口就能续。”
靳宴辞垂眸看她两秒,直接把保温杯递到她唇边:“喝。”
“你这姿势,像给猫喂药。”
“你比猫难伺候。”
“那你还伺候。”
“嗯。”他应得自然,“我有病。”
黎初念差点呛到,耳根瞬间热了。
这个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句直球,偶尔来一下,杀伤力堪比急诊除颤。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顺着喉咙往下,整个人都缓过来一点。等再抬头时,发现陈老正慢悠悠看着他们,眼里居然还有点嫌弃里的笑。
“行了,药也喂了,狗粮也撒了。”老人起身,整理了下衣摆,“今晚既然要摆场,就把该带的都带齐。别只靠嘴。”
黎初念点头:“我知道。”
靳鹤年也站了起来。
老人走到她面前,停了两秒,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你今晚若是摆不出像样的东西,就是在拿乾宁当儿戏。”
黎初念抬头看他:“我要是摆得出来呢?”
靳鹤年没立刻答。
半晌,他才缓缓道:“那我就继续看下去。”
这已经是老人今日能给出的最大松动。
黎初念听懂了。
她没再追,只轻轻点了下头。
等人都散了,会客区里只剩她和靳宴辞。窗外日光偏斜,落在男人清瘦挺拔的身形上,给他苍白的侧脸压出一点暖色。他低头看她,左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今晚真要打公开?”
“嗯。”黎初念也回握了一下,声音不高,“不当众验,他们永远能私下改说法。越体面的东西,越得放到光底下照一照。”
靳宴辞目光停在她脸上,像要把她这股倔劲儿看进骨子里。
“黎初念。”
“干嘛?”
“别把自己累进抢救室第二次。”
她抬眼,故意逗他:“那你今晚看紧点。我要是说着说着晕了,你记得当场把苏家账一起算进去,医疗纠纷都省了。”
靳宴辞眼神沉下来,捏着她指尖的力道微重:“再胡说我现在就把你拎回病房。”
“行行行,不说了。”她弯起眼,朝他晃了晃平板,“我现在去摇人、整证据、排顺序。今晚不讲情怀,只讲流程,争取让大家都体面地裂开一点。”
靳宴辞看着她,唇角终究还是压不住,极淡地动了下。
黎初念心口忽然一跳。
她总觉得,这男人笑起来,比毒舌的时候更犯规。
她咳了一声,强行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低头给盛星群里发消息。
“所有人,今晚病房外会客厅集合。苏家的‘秘方’,当面验货。”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炸锅。
她盯着满屏的“收到”和“卧槽”,慢慢呼出一口气。
这一仗,还远没到收网的时候。
可最后一锤,已经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