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繁星满天。
皇宫深处,太和殿早已经化作废墟,冷风穿过断裂的朱红巨柱,发出呜呜的咽鸣。
原本富丽堂皇的深宫大院,在此刻显得格外荒凉死寂。
地面正中央,那座数十丈宽的漆黑地穴依旧敞开着,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创口,隐隐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与腥臭气息。
那是大陈皇朝运转了数百年、吞噬了无数生灵精血的长生药宫入口。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深邃的甬道。
秦棋手按极道血刀,缓步走在最前方。
在他身后,苏清月手捧一方厚重的铁匣,沈观潮执笔跟随,李晋与韩铁衣则带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卫营老卒,一步步踏下了幽暗潮湿的白玉石阶。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当年开凿时留下的暗槽,许多槽内还残留着早已经发黑干涸的血迹,那是无数药奴在绝望中抠挖石壁留下的痕迹。
穿过崩塌的第六层引血渠,众人终于踏入了地宫最核心的第七层炉膛大殿。
虽然在不久前的大战中,整座大殿遭遇了毁灭性的冲击,四周的通天血柱断裂倾塌,但正中央那尊以天外陨铁与深海玄精铸造的长生药炉,依然残存着半截庞大的基座。
基座高逾十丈,通体呈现出妖异的暗黑色,表面铸造着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图腾,在火光的照耀下仿佛仍在无声哀嚎。
炉膛深处,九幽地火的残存火苗还在微弱地跳动,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药香。
韩铁衣走上前去,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那冰冷坚硬的炉壁,神色复杂至极。
“大陈立国之初,太祖皇帝在黑水之渊与妖圣定约,引九幽地脉之火,耗费举国玄铁,历时六十年方才铸成这尊药炉。”
韩铁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八百年来,历代皇帝为了维持自身生机,不断往这炉子里添加新的奇金异宝,更投入了无数名门武者与特殊血脉之人的心头血。到了陈元泰这一代,这尊炉子已经不再是炼丹之器,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吃人魔窟。”
沈观潮翻开手中的密档,沉声道:“据方才清查内阁密室所得的残卷记载,八百年间,记录在册送入这尊药炉充当‘主料’的武道宗师,共有三千四百一十二人;充当‘辅引’的纯血童男童女,超过六十万人;至于沿途押运途中折损的流民凡夫,根本无可计数。”
“常乐观圈养罪奴以辨骨相,潜州赵家高价收购阴寒灵药以制药鼎,澜州钱家暗通荒狼军与水妖捕捞活人,京城内阁六部配合调阅天下武籍筛选血脉……”
沈观潮合上册页,眼中满是彻骨的冰寒:“这大陈的万里江山,不是建在土地之上,而是建在这一尊药炉的灰烬之上。”
秦棋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漆黑的炉膛中央。
他从最初常乐观的一个微末杂役,挣扎求生,一路挥刀,所见所杀的无数仇敌,赵阁、赵锋、常乐观高层、潜州赵家、澜州世家、乃至十万大山的裂天魔猿,所有阴谋与血雨腥风的源头,最终都汇聚在眼前的这半截铁炉之上。
这是旧秩序的邪恶心脏。
苏清月走到炉台边缘,缓缓打开了手中的玄铁方匣。
匣内摆放着一本封面泛黄、边角浸透了黑褐色血斑的厚重账册,正是当年皇室御药房与各大世家暗中签订的《血脉谱录》。
哪一家每年该进贡多少特殊血脉的子弟,哪一派该奉纳多少高阶武者的精髓,上面用朱砂记得清清楚楚。
苏清月指尖微动,一缕极寒之气涌出,将整本册页瞬间冻结成冰,随后掌心微震。
啪。
泛黄的罪恶账册碎裂成无数晶莹的冰粉,自炉台上方簌簌飘落,跌入那漆黑冰冷的残渣之中。
苏清月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红,眼中却尽是释怀之色:“八百年的冤孽,今日该有个了结了。”
就在冰粉落入炉膛的瞬间。
呼!
炉膛深处原本微弱的残存地火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地脉深处传出一阵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浓稠如墨的黑气自炉底狂涌而出,在半空中疯狂扭曲盘旋,隐隐凝聚出一张狰狞痛苦、头戴冕旒的面孔。
那是陈元泰在身死道消之后,依附在地脉与药炉核心之上的最后一缕不散怨念!
“秦棋!!”
扭曲的虚影张开巨口,发出非人般的怨毒嘶吼,声音在地底大殿内引发阵阵回音:“朕乃九五之尊!朕承继了大陈八百年的天命!你毁朕江山,断朕长生,你不得好死!!”
“这药炉乃天下气运所系,深连地心极火!你若敢毁了它,整座京畿地脉必将彻底塌陷,百万生灵尽皆要为朕陪葬!哈哈哈哈!你敢动手吗?!”
面对这绝命的恐吓,李晋与周围的亲卫老卒面色一变,齐齐拔刀。
秦棋却连眉毛都未曾抬动半分。
“聒噪。”
秦棋冷哼一声,双眸深处骤然亮起两道纯粹至极的暗金光芒。
极道天人神意呼啸而出!
那股神意没有丝毫的驳杂,蕴含着人道初立的浩瀚意志,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凌空重重砸下!
砰!
甚至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陈元泰那张由怨念与煞气凝聚而成的狰狞面孔,在接触到极道神意的刹那,瞬间被碾压得支离破碎。
伴随着一声绝望至极的尖叫,那缕盘踞在地宫深处不散的暴君残魂,当场魂飞魄散,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大陈皇朝在人间的最后一丝痕迹,就此抹灭殆尽。
残魂消散,秦棋不再犹豫。
他迈出一步,周身气机轰然爆发。
体内的《不灭长生经》极限运转,二百零六块极道天人神骨齐齐轰鸣,纯阳天人真元自他体内奔涌而出,化作实质化的金色火焰,将整座十丈高下的药炉基座彻底包裹!
天人真火,纯阳无瑕。
噼啪作响的烈焰疯狂燃烧,药炉表面那坚硬无比的天外陨铁,在纯阳真火的持续灼烧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塌陷。
深海玄精融化了,无数年来渗透进铁质深处的血煞被彻底蒸发,化作大股大股的黑烟顺着通风口升入天穹,随后被外围的纯阳真气净化一空。
半个时辰之后。
整座凝聚了大陈八百年罪恶底蕴的长生药炉,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彻底被炼化成了一汪炽热通红、流光溢彩的滚烫铁水。
“韩铁衣。”秦棋收敛真火,平静开口。
“属下在!”韩铁衣踏步而出,眼中精芒大盛。
“将这些铁水引出地宫,汇入铸造大鼎。”
秦棋负手而立,声音平稳而有力:“用这吃人的药炉之铁,重铸十二座三丈高的‘斩妖功绩碑’。刻上所有在抗击妖魔中战死的人族将士姓名,无论校尉还是卒伍,皆列其上。立于京城承天门及各大广场中央,让后世万代谨记,人族的安宁,是用刀剑与热血拼出来的,不是靠跪地求药换来的。”
韩铁衣胸膛起伏,重重抱拳,声音带着颤抖:“属下遵命!定倾尽毕生所学,铸人道不朽之碑!”
工兵营的士卒迅速上前,架起事先备好的精钢引流槽与隔热大闸,伴随着隆隆的机括转动声,炽热滚烫的通红铁水顺着导管,源源不断地被抽离地底,引向地表高大的铸造工坊。
药炉的核心被连根拔除,整座宏伟的地下药宫,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冰冷石壁。
而在地宫废墟的边缘处。
几名身穿洗得发白的旧式飞鱼服的老兵,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座紫檀木雕琢的华贵灵台走了下来。
灵台之上,整齐摆放着一顶象征着大陈镇魔司最高权柄的五岳通天冠,冠帽边缘还残留着未曾褪去的暗褐血迹。
那是老都督岑信临终时所戴的遗冠。
赵衡等数十名幸存的镇魔司旧部缓缓跪倒在废墟之前,双手伏地,肩膀剧烈耸动。
“大都督……您看见了吗?”
赵衡抬起头,虎目之中热泪滚滚而落,声音哽咽:“大陈的药炉……塌了!老皇帝伏诛了!吃人的世道……被秦军主彻底翻过来了!”
“镇魔司八百年背负的污名与血债,今日终于洗清了!大都督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数十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身上刀疤密布的精悍汉子,在此刻哭得像个孩子,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石板上,宣泄着积压了数十年的屈辱与悲痛。
秦棋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打扰他们的痛哭。
他微微抬手,以指代刀,在身旁那一块长达数丈的巨大青石断壁上,刻下了数行入石三分的大字。
那是岑信当年在绝密卷宗里写下的遗愿,也是无数战死在边关的无名镇魔卫最初的誓言。
良久,哭声渐止。
苏清月走到秦棋身侧,轻声道:“沈观潮已经在城东选好了风水极佳的向阳高地,忠烈祠已经开始动工。岑老都督的遗冠,将作为第一位英烈入葬正殿,受万民世代香火供奉。”
秦棋点了点头。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片曾经埋葬了无数罪孽与冤魂的地下空腔,眼神中的冷漠渐渐退去,化作了一片安定与决绝。
“李晋。”
“末将在!”李晋肃然拱手。
“调集玄武营与工兵营,引地心烈火,将地底这七层甬道与暗室尽数轰塌。”
秦棋迈步向着石阶上方走去,黑袍在风中轻轻摆动:“以万斤巨石彻底回填,浇筑铁水封死地脉,永绝后患。”
“得令!”
李晋咧嘴一笑,高声应命。
众人跟随着秦棋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幽暗的地下甬道,重新回到了地表之上。
黎明的曙光,自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金色的晨曦穿透了云层,洒在破损的皇宫广场之上,将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根据秦棋的令谕,在那座被彻底封死填平的地宫废墟之上,一座宏伟浩大的石木建筑正由数千名工匠拔地而起。
那不是皇宫的深闱,也不是帝王的寝殿。
那是一座收纳天下各派武学真本、汇聚九品乃至天人修行心得、向九州天下所有人族武者完全公开开放的巍峨殿堂极道武库。
旧时代的隐秘与垄断随着长生药炉一同灰飞烟灭,属于人族自身、人人皆可凭功绩修习极道武学的全新时代,伴随着升起的朝阳,彻底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