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一众山东官吏无不惊愕抬头,神色震惊不已,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世人向来重活轻死,人死灯灭,从无人会为一个早已逝去的前朝降臣、已故侍郎如此大费周章。重修陵墓、亲题碑文、竖立丈高忠臣碑,这般举动,实在太过反常,让人捉摸不透,心中满是惊疑与不解。
方大猷更是浑身僵硬,头颅缓缓抬起,面色惨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周身冰冷刺骨,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他瞬间便彻底读懂了王小宝此举背后的深层用意,心中惊惧不已,冷汗顺着额角流淌,滴落在地面,晕开一片湿痕。王小宝哪里是真心悼念缅怀王鳌永,分明是借着这位忠臣的名头,当众敲打警示自己!
王鳌永虽最终身死,却落得忠烈殉名、名留青史的千古美名,受后世敬仰;而自己身居山东巡抚高位,手握一省权柄,却胆小畏战、庸碌无为,面对叛贼不敢出兵,面对乱局只会求援,整日苟且偷安、尸位素餐。两人两相比较,高下立判,其中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这哪里是缅怀忠臣,分明是往自己脸上狠狠扇巴掌,还让自己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王小宝目光淡淡扫过脸色煞白、心神慌乱的方大猷,还有殿内一众神色各异、心怀观望的官吏,心中冷笑不止,缺德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他要的,正是这般效果。
重修陵墓、竖立忠臣碑,明面上是推崇忠义、缅怀忠臣、彰显大度,实则用意深远,步步算计,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众人的心思之上:
其一,借着王鳌永的忠义之名,安抚收拢山东各地摇摆不定、心怀观望的官绅士族之心。这些人素来忌惮战乱,又怕朝廷翻脸无情,如今见清廷敬重忠臣、厚待忠义之士,自然会放下顾虑,主动依附,成为王小宝掌控山东的助力。
其二,直指方大猷这类贪生怕死、庸碌无能、遇事退缩的懦弱降臣,用逝者的忠烈风骨,反衬生者的怯懦无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敲打警示,让方大猷心生忌惮,往后再也不敢敷衍推诿、消极处事,乖乖听话任他拿捏。
其三,借着这块矗立在要道之上的忠臣碑,向整个山东大地立下铁律、放出警告。从此处路过的百姓、官吏、商旅,皆能看到这块碑,看到王小宝对忠义的推崇,对叛逆的严惩,这便是无形的威慑,划定行事底线,让所有人不敢逾越。
王小宝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扫过之处,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声音不重,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字字诛心:“凡心系大清、恪尽职守、忠心报国之人,生前得朝廷重用赏识,死后名留青史、流芳百世,世代受人敬仰;但凡心怀二心、怯懦避战、敷衍公事,甚至暗中勾结叛党、祸乱地方之人,无需本帅多言,结局注定凄惨无比,身死名裂、遗臭万年,永无善终!”
话语落地,字字铿锵,振聋发聩,震慑全场。
殿内所有官吏纷纷低下头颅,人人心中惶恐不安,暗自警醒,不敢再生半分异心。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方尚未立起的忠臣碑,既是忠义的丰碑,也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更是王小宝入主山东之后,立下的第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律。
方大猷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口中发出微弱的叹息,心中所有的侥幸彻底消散殆尽。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帅,心思深沉、城府极深、手段狠厉、算计无双,绝非轻易就能糊弄的庸人。往后在山东境内,自己若是再敢有半分敷衍懈怠、胆小避战,最终的下场,定然不堪设想,比那赵应元还要凄惨。
而王小宝望着众人惶恐敬畏、不敢造次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从容,眼底的算计悄然褪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这一步棋,他走得不动声色,却早已悄无声息拿捏住了整个山东的人心与局势,步步为营,掌控全局。
八旗众人神色反应
而在大殿一侧,索尼、苏克萨哈、图赖、鳌拜四位八旗大将,全程冷眼旁观,神色各异,对王小宝这番作秀,全然不在意——在他们眼中,汉人的死活、人心的得失,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唯有八旗的权势、战功才是真正值得在意的东西。
索尼站在一旁,身着石青色官袍,腰束玉带,神色始终沉稳内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他静静看着王小宝演完这场“崇忠敲汉”的戏码,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在他看来,汉人本就该被这般拿捏,王小宝用一座忠臣碑收拢人心,不过是些旁门左道,对八旗掌控天下并无妨碍,反倒能让汉人乖乖听话,少些麻烦。他微微颔首,心中暗自评价:这王小宝虽手段阴狠,却懂人心,有几分驭人之术,不可小觑。
苏克萨哈身姿紧绷,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不耐与漠然。他看着王小宝对着一个汉人死者大费周章,只觉得浪费时间,毫无意义。在他眼中,汉人官员本就该唯命是从,方大猷这般废物,直接砍头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又是修墓又是立碑,纯属多此一举。他皱着眉,心中暗忖:这般折腾,不过是给汉人看的表面功夫,毫无实际用处,远不如直接杀伐来得痛快。
图赖站在另一侧,面色冷硬如铁,环眼圆睁,透着悍然的杀气,全程对王小宝的作秀嗤之以鼻。他看着方大猷狼狈求饶的模样,眼底满是鄙夷,又看着王小宝立忠臣碑,只觉得可笑至极。在他看来,汉人本就懦弱无能,王鳌永不过是个降臣,死了便死了,何须这般隆重厚葬,简直是小题大做。他冷哼一声,心中暗道:这些汉人就是矫情,死个官员还要大费周章,不如直接砍了干净,省得麻烦。
鳌拜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身重甲裹着悍不畏死的煞气,目光如炬,盯着场中,脸上满是快意与不屑。他看着王小宝狠狠打压方大猷,觉得解气,又看着立忠臣碑的操作,只觉得有些多余,却也懒得过问。在他眼中,汉人官员本就该被压制,方大猷无能,就该被换掉,至于王鳌永,不过是个汉人忠臣,与八旗无关,王小宝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与他毫无干系。他咧嘴一笑,心中暗叹:这汉人主帅倒是够狠,收拾起自己人来毫不手软,不错,这般手段,倒也配做主帅。
四位八旗大将全程冷眼,无一人上前搭话,也无一人露出半分异样。对他们而言,汉人之间的算计、人心的博弈,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只要不影响八旗的利益,不阻碍南下征战,他们便懒得理会,只当是看一场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