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一出,全城工匠昼夜赶工,夯土、雕石、刻字一气呵成,短短两日光阴,济南城郊官道咽喉处,一座丈二高的青石碑巍然矗立。
碑身通体光洁,石纹细腻,基座以整块花岗岩雕成卧龟模样,稳扎泥土,气势厚重。王小宝亲书的“忠臣王鳌永碑”六个大字刀凿斧刻,笔锋凌厉入石,碑身两侧密密麻麻刻满其招抚山东、以身殉难的事迹,日光照下,青石泛着冷光,远远便引得路人驻足侧目。
立碑祭典当日,春风卷着尘土掠过官道,王小宝一身玄色暗纹戎装,腰束玉带,头戴铁盔,身姿笔挺立在碑前。他眉峰微敛,双目低垂,嘴角绷得平直,脸上不见半分平日的狠戾,反倒满是肃穆敬重,双手捧着三炷檀香,指尖轻握香柄,指节微微用力,看似虔诚,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身后左右,鳌拜、索尼、苏克萨哈、图赖四位八旗大将按品级列队,个个面色僵硬,周身气压低沉,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情愿。
鳌拜站在最前侧,身材魁梧如铁塔,重甲裹身,肩甲上的兽首吞口透着凶煞。他浓眉死死拧成一个疙瘩,虎目圆睁,斜睨着眼前的青石巨碑,腮帮子紧紧绷着,下颌线棱角发硬,明显是咬牙憋着怒火。
粗厚的手掌攥着檀香,指节捏得泛白,几乎要将木柄折断,脚下皮靴狠狠碾着地面泥土,踏出一个浅坑。轮到他行礼时,身子只是极其敷衍地往前倾了半寸,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头都未曾低下,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闷气,心底狂吼:一个死了的汉人降臣,也配让我鳌拜跪拜?我八旗健儿踏遍沙场,战功赫赫,尚且无此殊荣,凭什么他配! 可余光瞥见王小宝冷硬的侧脸,终究不敢放肆,只能将怒火强压心底,脸色黑得如同锅底。
苏克萨哈身姿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手虚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不停摩挲着铜制刀柄,指尖泛白。他眼神飘忽,全程不肯正视石碑,目光要么落在地面尘土,要么扫向远处村落,脸上写满不耐与嫌恶。
行礼时动作迟缓,弯腰的幅度极小,起身时飞快瞥了王小宝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怨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暗骂多此一举。他心底满是憋屈:我等乃八旗重臣,奉摄政王之命随军南下,竟要给一个汉臣死人行礼,传出去岂不辱没八旗威名! 可王小宝如今手握军权,手段狠厉,他不敢公然违抗,只能捏着鼻子应付,浑身都透着抗拒。
图赖面色冷硬如铁,满脸桀骜不驯,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眉头紧锁,看向石碑的眼神满是鄙夷不屑。
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行礼时只是象征性地弯了弯腰,全程面无表情,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他打心底里觉得可笑:汉人最是虚伪,动不动就提忠义,一个战死的官员,埋了便是,何必如此铺张,还让我等前来祭拜,纯属浪费时间! 可看着周围肃穆的氛围,再想到王小宝此前斩杀谢陞、拿捏方大猷的雷霆手段,终究不敢造次,只是周身散发的疏离戾气,藏都藏不住。
唯有索尼,老态沉稳,眉眼低垂,脸上没什么过激神色,只是眼角皱纹微微颤动。他双手捧着檀香,动作规规矩矩,行礼时躬身幅度适中,看似恭敬,实则一双浑浊的老眼,始终不动声色地盯着王小宝的背影。
待行完礼站直身子,他悄悄捋了捋下颌胡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忌惮,随即又恢复平静。他心中暗自叹服:王小宝这一手,看似敬忠,实则收心,不费一兵一卒,便拿捏了山东所有汉官汉民,比铁血杀伐管用百倍!年纪轻轻,有如此城府手段,日后绝不可小觑! 即便心里不齿祭拜汉臣的举动,也不得不认可王小宝的权谋之术。
四位八旗大将,个个都是表面顺从敷衍,内心抵触不服,却又暗自佩服王小宝的狠辣手段,神色各异,心思藏在一举一动之中,半点不敢表露。
而他们身后,山东一众文武官吏,却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济南知府、州县官员们身着官袍,列队整齐,个个神色庄重,眼眶微红。看着眼前巍峨的忠臣碑,读着碑上的文字,不少人鼻尖发酸,双手捧着香火,微微颤抖。行礼时,众人齐齐躬身,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神情无比恭敬虔诚。
有年老的官员,起身时抬手悄悄抹了抹眼角,望着石碑,嘴唇翕动,满是感念。他们本就是山东本地官员,与王鳌永共事过,深知其招抚山东的苦心,如今见他殉国后得此厚待,被当朝主帅如此敬重,心中最后一丝对清廷的猜忌、对王小宝的恐惧,瞬间烟消云散。他们打心底里认定,王小宝敬重忠义、体恤忠臣,是值得托付、值得效忠的主帅,往后必定尽心职守,再不敢有半分二心。
官道两侧,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山东百姓,男女老少,扶老携幼,挤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喧哗,全场寂静无声。
百姓们穿着破旧的衣衫,有的手里还拿着农具,全都仰着头,望着那座高耸的青石巨碑,眼神里满是震撼与动容。衣衫褴褛的老汉,佝偻着身子,对着石碑深深作揖,浑浊的眼里含着泪光;年轻的农妇,拉着孩童,轻声教孩子碑上的忠义故事;青壮年汉子,神色肃穆,对着石碑躬身行礼,满是敬重。
他们不懂朝堂上的权谋算计,只知道这位王大人是为了山东百姓、为了地方安定而死,如今有大官为他立碑、亲自祭拜,这是好人有好报,忠义被敬重。
人群里,有人轻声感叹:“王大人是好官啊,总算没白死!”
“这位王帅真是明事理,敬重忠良,咱们山东有救了!”
话语声虽轻,却传遍四周,百姓们看向王小宝的眼神,从最初的畏惧,彻底变成了敬佩与拥戴,一个个满脸恭敬,自发对着石碑、对着王小宝的方向行礼。
原本因大军过境、战乱频发而惶恐不安的百姓,此刻彻底放下心防,心中对清廷的抵触、对大兵的恐惧,尽数化作了归属感。短短一炷香的功夫,“王帅英明”“忠义千秋”的低语,便在人群中悄悄传开。
祭典之上,王小宝始终站在碑前,神色庄重,每一个行礼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待祭拜完毕,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声音沉稳厚重,传遍全场:“王大人以身殉国,忠义千秋,朝廷必不会亏待忠义之士,往后,但凡恪尽职守、心系百姓者,皆会被厚待,但凡祸乱地方、不忠不义者,必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山东官吏纷纷躬身领命,百姓们更是连连点头,满脸信服。
而鳌拜、苏克萨哈等人,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难看,心底的不服依旧存在,可看着眼前山东官民归心的场景,再看向王小宝沉稳的背影,终究是没说一句话。
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看似缺德狠厉的年轻主帅,只用了一座碑、一场祭典,便彻底收服了山东人心,把这片齐鲁大地,牢牢握在了手中。这般借力打力、不动声色的手段,远比刀光剑影更厉害,由不得他们不暗自佩服。
春风拂过,吹动青石碑上的字迹,也吹动了王小宝身后的披风。他望着眼前臣服的众人,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转瞬即逝,脸上依旧是那副肃穆敬重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点算计,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