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之内,不到一个时辰,方大猷弓着腰,小碎步快步上前,亲自用衣袖仔仔细细擦了三遍虎皮交椅的扶手,才恭恭敬敬引王小宝落座,随后自己退至一旁,腰身弯成了近乎九十度的直角,脊背佝偻得厉害,单薄的身子瑟瑟缩缩,活像一根被霜打蔫、随时都会被狂风弯折的芦苇。
他脸上堆着极尽谄媚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可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清了清嗓子,再次搬出早已备好的诉苦说辞,声音捏得又细又软,带着哭腔,满是委屈推诿:“王帅,您有所不知啊!”
“如今山东的局势,实在是糟糕透顶!自赵应元在青州起兵作乱,残忍杀害招抚侍郎王鳌永之后,各地土寨、流民义军蜂拥而起,徐州、兖州两地乱成一锅粥,匪患烽火连成片!下官手中掌控的,全都是老弱残兵,兵器锈钝、粮草不济,连济南这一座孤城都难守住,哪里还有半分余力出兵平叛?”
“还望王帅回京之后,能在摄政王面前替下官美言几句,速速增派满洲铁骑前来镇守山东,不然……不然这整个山东地界,迟早要彻底落入叛贼手中啊!”
他一边哭天抢地地诉苦,一边缩着脖子,偷偷抬眼飞快瞄向主位上的王小宝,目光躲闪又怯懦。可瞧着王小宝自始至终面无表情,薄唇紧抿,眼神淡漠得看不出一丝波澜,就那样静静坐着,一言不发,方大猷心里的慌乱瞬间翻江倒海,细密的冷汗瞬间布满额头、脖颈,顺着脸颊两侧缓缓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衣襟上,很快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后背的官服也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浑身都不自在。
王小宝端坐虎皮交椅之上,身姿挺拔,玄色织金戎装衬得他气场逼人,指尖并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虎纹扶手,木质扶手发出清脆又规律的“笃、笃、笃”声响。
这声音不大,可在死寂无声的大营里,却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敲击,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方大猷的心脏上,砸得他心神不宁、双腿发软,连呼吸都不敢加重,生怕这诡异的寂静被自己打破,引来灭顶之灾。
王小宝静静听完他这番通篇推诿、毫无担当的诉苦,垂着的眼眸缓缓抬起,原本淡漠的眼底,缓缓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唇角也随之勾起一抹冷冽至极、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弧度极浅,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刺骨寒意,像毒蛇吐信,阴鸷又狠厉,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把方大猷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这等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之辈,本就是尸位素餐、庸碌无能的蛀虫,对内压不住地方土寨豪强,对外挡不住南明兵锋与流寇作乱,整日只会哭穷喊难,一味向朝廷伸手要兵要粮,半分没有封疆大吏该有的铁血魄力与担当,留着他,除了祸乱地方,再无半点用处。
可他并未当场怒喝发难,反而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笑意看似温和可亲,语气也放缓了几分,可字字句句却暗藏锋芒,步步往绝路上逼,全然是一副缺德冒烟、故意拿捏人的嘴脸:“方巡抚,既然山东局势如此艰难,朝廷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本帅此番奉旨南下,麾下数万大军行军作战,粮草、军械、战马样样都是刚需,每日开销巨大,早已不堪重负。本帅也不愿过分苛求于你,听闻济南府库素来充盈,就算历经战乱,底子仍在,便先调拨十万石粮草、五千副精良军械、三千匹战马,用以供给大军沿途补给,解燃眉之急。方巡抚身居一省巡抚,这点小事,应该不难办吧?”
此言一出,大营之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静到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落针可闻。
方大猷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紧接着,脸色“唰”地一下,从原本的惨白彻底化作铁青灰暗,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魂魄,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猛地向后踉跄后退一步,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当场仰面摔倒,双手慌乱无措地在空中摆动,声音陡然尖锐变调,带着极致的抗拒与惊恐,几乎是喊出来的:“王帅!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这济南历经连年战乱,匪寇劫掠数次,府库早已空虚贫瘠,只剩空壳子,莫说十万石粮草,便是一万石,下官都难以凑齐!五千军械、三千战马,更是天方夜谭!下官实在是万万拿不出来!就算是搜刮全城百姓的口粮,拆了全城的军械库,也根本凑不齐这般数目!求王帅高抬贵手,容下官慢慢筹措,暂且宽限几日,下官一定尽力!”
“缓缓?”
王小宝口中吐出这两个字,语调轻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话音未落,他猛然抬起右手,重重一掌拍在身前案几之上!
“哐当!”
桌上的青瓷茶杯瞬间被震得翻飞,滚烫的茶水泼洒满地,茶盏摔在地上碎成数片,狼藉一片。
不等众人反应,王小宝霍然起身,戎装加身,身躯挺拔如松,周身蛰伏的威压骤然爆发,凛冽的杀气席卷整个大营,吹得烛火疯狂晃动。他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出鞘的利刃,寒光四射,死死盯住面前慌乱失措、面如死灰的方大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磅礴压迫感,字字如炸雷,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头狂跳:
“方大猷!你少在本帅面前装疯卖傻!你身居山东巡抚要职,手握一省生杀予夺大权,坐拥济南这等富庶重镇!可你看看你治下的山东!叛乱四起,民不聊生,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赵应元盘踞青州,公然反叛朝廷,悍然杀害朝廷命官王鳌永,祸乱胶东全境,你束手无策、坐视不管,只顾着躲在济南城里苟且偷生。”
“榆园军横行曹濮两地,占地为王、劫掠四方,残害百姓、对抗官府,你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半分出兵围剿的胆子都没有;山东各地土寨林立,官绅百姓人人心怀观望、暗藏异心,个个首鼠两端,你毫无对策、一筹莫展,只会一味妥协退让!”
王小宝越说越近,大步朝着方大猷步步逼近,每向前迈出一步,身上戎装的甲片便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冰冷的金属声响,声声入耳,如同催命的鼓点,狠狠敲打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他步伐沉稳,气场却如狂风巨浪,排山倒海般朝着方大猷碾压而去,压得他连连后退,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你口口声声埋怨朝廷支援不足,埋怨兵力匮乏,可你自己又做过什么?!”王小宝骤然止步,与方大猷近在咫尺,两人相距不过半步,他温热的呼吸带着凛冽的杀气,尽数喷洒在对方脸上,语气冰冷刺骨,字字诛心,全是故意往人痛处踩的缺德狠绝:“朝廷给你兵权、给你权柄、给你钱粮俸禄,把山东一省托付于你,可你除了哭穷、推诿、求和、贪生怕死,除此之外,你还会做什么?!你守不住城池,平不了叛乱,护不住百姓,连府库粮草都守不住,留着你这巡抚,还有何用?!”
这番话字字戳心,狠辣至极,完全是把方大猷往绝路上逼,摆明了是故意刁难,就算他拿不出粮草,也要治他个失职之罪。
方大猷被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双腿彻底发软,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顾不得疼痛,额头死死磕在地面上,疯狂地不停叩首,沉闷的磕碰声接连不断在大营里响起,不过几下,额角便狠狠磕破,渗出鲜红的血迹,顺着额头往下流淌,与泪水、冷汗混在一起,模样狼狈至极。
他浑身剧烈颤抖,如同筛糠,头颅叩首如捣蒜,哭声凄厉无助,带着绝望的哀求:“王帅饶命!王帅饶命啊!下官无能,下官罪该万死!下官愧对朝廷,愧对摄政王!只是府库当真空虚,粮草军械,下官实在是无力筹措啊!求王帅开恩,给下官一条活路,求王帅开恩!”
他一边哭嚎,一边不停磕头,额头的血迹染红了地面,看着凄惨无比,可王小宝始终冷眼旁观,唇角的冷笑更甚,没有半分心软,反倒觉得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格外可笑,心底的狠辣之意没有丝毫消减,摆明了是不拿到好处、不拿捏住方大猷绝不罢休。
周围一众山东官吏见状,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发软,纷纷扑通扑通跪倒在地,一个个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紧紧抿着嘴,连一丝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祸上身,被这位狠厉绝情、缺德到骨子里的主帅迁怒。
而大营一侧,索尼、苏克萨哈、图赖、鳌拜四位八旗重臣,分列而立,各自神色迥异,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言一行、一颦一笑,皆藏着各自的心思:
索尼站在最左侧,身着石青色官服,身姿端正,神色始终沉稳内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一双老眼浑浊却锐利,静静盯着场中的王小宝与方大猷,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不动声色。
他看着王小宝这般雷霆手段、故意刁难、赶尽杀绝的做派,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与了然,心中暗道:这王小宝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阴鸷狠绝,手段霸道不留情面,分明是借着索要粮草军械,故意拿捏方大猷,立威山东,顺带清除异己,绝非易与之辈。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句言语,只是垂着眼帘,静观其变,不愿轻易掺和,只想守住自身立场,不惹麻烦。
苏克萨哈身姿紧绷,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节泛白,眼神警惕又慌乱,目光在王小宝与方大猷之间来回切换,脸色微微发白。他被王小宝骤然爆发的威压震慑,心头狂跳,看着王小宝狠厉决绝的模样,暗自心惊:这位主帅行事太过霸道狠辣,丝毫不留余地,这般缺德又强势的做派,日后共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他不敢出声劝解,也不敢面露异色,只是紧紧攥着刀柄,周身紧绷,大气不敢出,满心都是谨慎与不安,唯恐被王小宝的气场波及。
图赖站在右侧,面色冷硬如铁,性情刚硬桀骜,周身透着悍然杀气,他环眼圆睁,冷冷看着跪地求饶的方大猷,满脸鄙夷不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本就最看不起贪生怕死、无能懦弱之辈,见方大猷这般狼狈求饶的模样,心中越发不屑,可看向王小宝时,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虽平日里对这位年轻主帅略有不服,觉得他仗势欺人,可今日见他这般雷霆立威、狠绝处事的手段,倒也有几分主帅的魄力,只是这行事做派,太过狠戾缺德,不留半分余地。他始终沉默不语,双手背在身后,站姿挺拔,满脸桀骜,不发一言。
鳌拜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身重甲透着悍不畏死的煞气,他目光如炬,直直盯着场中,满脸都是赞同与快意。鳌拜本就生性勇猛,崇尚铁血手段,最是厌烦软弱推诿、无能误事之辈,见王小宝狠狠打压方大猷这等庸碌蛀虫,句句诛心,步步紧逼,心中只觉得畅快无比,连连在心底叫好。
他微微握拳,手臂上青筋隐隐凸起,面露狠色,恨不得王小宝直接将这无能巡抚就地正法,全然觉得这般手段才够利落,丝毫没有觉得不妥,反倒对王小宝的狠厉做派多了几分认可。
四人皆各怀心思,却无一敢上前插话,全都默默看着王小宝以雷霆之势,狠狠拿捏跪地哀嚎、狼狈不堪的方大猷,大营里的压抑杀气,也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