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大军疾驰。
官道两侧的景致,从北京城外的烽火连天,渐渐褪作齐鲁大地独有的苍凉萧索。连绵土丘荒草萋萋,断裂的城墙爬满青苔,废弃的营寨只剩半截焦黑木梁,一路铺展向天际,像极了被战火啃噬过的枯骨。沿途村落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偶有流民蜷缩在沟渠旁,破衣烂衫裹着瘦骨嶙峋的身子,眼神惶恐得像受惊的野狗,飞快瞟过这支甲胄映着落日的大军,又猛地扎进泥尘里,连呼吸都不敢重,生怕沾惹上半分战火祸事。
王小宝勒马立于高坡,一身玄色织金戎装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金线绣的蟠龙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衬得他面膛愈发俊朗,也愈发阴鸷。他摘下腰间那只磨得发亮的兽首酒壶,壶口还沾着未干的酒渍,仰头灌下一大口时,喉结狠狠滚动,烈酒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烧得胃里一阵翻涌,却恰好压下一路长途奔袭的燥热。
他抹了把唇角酒渍,目光扫过脚下这片疮痍遍地的齐鲁大地,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反倒淬着一丝玩味的冷意——这片土地,本就是他踏向权力顶峰的垫脚石,脚下的泥尘越脏,越能衬出他的权势滔天。
身旁一众八旗大将分列左右,各怀鬼胎,却都被王小宝的气场压得不敢造次。
索尼一身石青色旗袍,腰束玉带,神色沉稳得像一潭深水。他眉头微蹙,目光沉沉扫视四方,视线掠过荒林、土寨、沟渠,每一处都被他纳入眼底。心底早已明镜似的:王小宝这人行事霸道到了骨子里,此番入鲁,绝非只是巡查这般简单,分明是要借着南下的由头,蚕食山东的军政大权。他心中隐隐生出忌惮,却始终不动声色,只垂着眼帘默默静观局势,像一头蛰伏的老狐,等着看后续的好戏。
苏克萨哈则身姿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一身镶白旗重甲硌得他脊背发僵,眼神警惕锐利得能刺穿暮色。他一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节泛白,刀柄上的铜纹被攥得发亮。时不时猛地环顾四周起伏地形,荒草没过脚踝的林带、土坡后的阴影处,都被他仔细扫过,眉宇间满是谨慎不安,生怕暗处突然窜出一支伏兵,打个措手不及。
图赖性情刚硬桀骜,一身玄色重甲,肩甲上的兽首吞口透着悍然煞气。他面色冷硬如铁,周身裹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唇线抿成一条直线,沉默不语。可那双环眼之中,却满是傲气——自认八旗精锐天下无敌,区区山东的土寇流民,根本不配入眼。心底对这位年轻主帅尚有几分不服,暗忖着不过是仗了摄政王的势,才有今日的风光,若论沙场勇猛,自己甩他十条街。
“这山东地界,山多林密,土寨遍布,暗藏杀机,怕是不好走啊。”苏克萨哈低声喃喃,声音被晚风扯得断断续续,像根绷紧的弦,语气里的忧心几乎要溢出来。他侧头看向王小宝,生怕这位主帅轻忽了风险,坏了大事。
王小宝将酒壶塞回腰间,壶绳在胯侧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弧度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缺德冒烟的阴狠,像极了猎人盯着落入陷阱的猎物。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原野,落在济南城的方向,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的掌控力,甚至还带着一丝戏谑的玩味:“不好走才对。若是坦途,那些藏在暗处的阿猫阿狗,以为我窦王八好欺负,敢跳出来碍眼。”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身下战马的脖颈,骏马嘶鸣一声,震得周围空气都颤了颤。玄色披风扫过苏克萨哈的肩头,带起一阵冷风,他继续道:“传令下去,全军加快行军速度,弃了沿途休整的规矩,今夜务必抵达济南城下。本帅要让济南城里的那位‘父母官’,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乖乖把城门打开。”
言语间,没有半分体恤士卒的意思,只想着用最快的速度拿捏对手,全然不顾长途奔袭的士卒早已疲惫不堪。这般行事,缺德却管用,苏克萨哈心头一紧,却不敢反驳,只能躬身领命。
军令如雷,顺着官道传向全军。马蹄踏地的声响骤然密集,烟尘滚滚如黄龙,不过两个时辰,济南府巍峨厚重的城墙便遥遥在望。那城墙高三丈,青砖裹着黑铁,城门紧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肃杀的气息。
济南城外,早已是一片剑拔弩张的氛围。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垛口后,零星的清军旗帜无精打采地垂挂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连旗杆都晃悠悠的。城门外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正小心翼翼地迎了上来,走得磕磕绊绊,像极了一群待宰的羔羊。
为首一人,正是山东巡抚方大猷。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锦缎官袍,官袍上的补子都磨掉了边角,料子软塌塌地贴在身上,衬得他身形越发佝偻,像一张被晒干的弯弓,腰杆直不起来。两条短腿在马背上显得格外局促,马镫都踩不稳,整个人晃来晃去,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马上摔下来。
方大猷的脸上堆满了刻意讨好的笑纹,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挤作一团,笑起来时,脸像一张皱巴巴的纸,看着就让人心里发腻。可那双狭小的三角眼,却藏着止不住的慌乱与惶恐,眼珠不停左右乱转,不敢与大军的目光对视,连眼皮都在微微发抖。
他双手死死攥紧马缰,指节用力到泛白,连掌心都攥出了血印,缰绳被勒得深深陷进肉里。身下的战马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被大军的杀气慑住,马腹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前蹄不停刨地,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嘶鸣,一眼便能看出,此人早已紧张到了极点,连胯下的马都被他的情绪传染了。
在他身后,跟着一群面色惨白的府县官吏。有人手里捧着残破的户籍册,册页泛黄卷边,沾着泥污;有人抱着装满钱粮的木盘,盘子里的粟米还沾着草屑,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的敷衍,眼神飘忽躲闪,像受惊的兔子,没有一人敢直视迎面而来的大军,生怕被盯上,落个不好的下场。
方大猷一行人在阵前勒住马缰,半步不敢再向前靠近,马缰被他攥得几乎要断。他慌忙翻身下马,锦缎官袍的下摆扫过碎石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步履虚浮蹒跚,脚下的官靴沾了泥尘,走得跌跌撞撞,快步冲到王小宝马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膝盖狠狠砸在坚硬的官道碎石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周围的人都心头一震。
“抚……抚军大人,下官方大猷,率济南一众官吏……恭迎王帅驾临!”他的声音止不住颤抖,像被风吹得发颤的破锣,头颅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上的尘土之中,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碎石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全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惹恼了眼前的煞神。
王小宝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他。玄色披风在晚风之中肆意扬起,猎猎作响,像一面张扬的战旗。他双手抱臂,甲胄的边缘硌得手臂生疼,却浑然不觉,眼神淡漠冰冷,目光里毫无半分温度,看待方大猷的模样,如同看待一具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甚至还带着一丝鄙夷——这般软骨头,也配做一省巡抚,真是污了山东的地界。
身后八旗将士甲胄森严,钢刀尽数出鞘寸许,凛冽的寒光映着落日,在方大猷的脸上晃来晃去,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他浑身骤然一颤,牙齿打颤,心底的恐惧又添了几分,连脖子都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泥土里。
“起来吧。”王小宝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股直透人心的磅礴威压,像重锤砸在人心尖上,字字都带着不容违抗的狠劲。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听在方大猷耳中,却像是赦令,让他瞬间松了一口气。
方大猷如蒙大赦,连忙连滚带爬地站起身,官靴在地上蹭出两道泥痕。他慌乱地拍打着袍角的尘土,可骨子里深入骨髓的怯懦,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他知道,今日这一跪,只是开始,往后在这位主帅面前,他永远都要低人一等,任人拿捏。
他躬身在前引路,腰弯得像虾米,脚步虚浮飘忽,连路都走不稳,小心翼翼地领着王小宝一行人,往济南城外的行辕大营走去。一路上,他不停偷瞄王小宝的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连喉咙都发紧,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行辕大营的帐门被亲兵掀开,冷风灌了进去,烛火摇曳了几下,才勉强稳住。王小宝大步走入主位,一甩披风,披风重重落在身后的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手肘撑在案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案上的铜镇纸,目光落在方大猷身上,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看得方大猷浑身发毛。
“方巡抚,”王小宝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却藏着刺骨的阴狠,“本帅一路赶来,看这山东的百姓,过得苦啊,村落十室九空,流民遍地都是。你这个山东巡抚,当得倒是‘安稳’。”
方大猷的脸瞬间白得像纸,双腿一软,又要跪下,却被王小宝一个眼神制止。他连忙站直身子,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发抖,声音带着哭腔:“主帅明察,下官……下官也是尽力了。只是连年战乱,国库空虚,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无能为力?”王小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缺德的心思几乎要溢出来。他抬手一指舆图上的济南府库方向,语气陡然转冷,“本帅听说,济南府库虽历经战乱,却还有不少存粮存银。本帅此番南下,大军粮草军械紧缺,方巡抚身为父母官,总该为本帅解决点麻烦吧?”
方大猷的脸瞬间僵住,三角眼里满是惊恐,喉咙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他哪里敢把府库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他最后的依仗,给了出去,自己就真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王小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缺德冒烟的心思彻底暴露无遗:“怎么?方巡抚不肯?也是,毕竟是你辛苦搜刮来的。不过没关系,本帅有的是办法让你‘愿意’。”
他话音一顿,抬手敲了敲案几,发出“笃笃”的脆响,在寂静的大营里格外刺耳。方大猷的心脏跟着一跳,连呼吸都停了。
“本帅听说,赵应元在青州作乱,杀了王鳌永,你却坐视不理,只知道躲在济南城里。”王小宝的声音冷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这般胆小怕事,留着你这巡抚,有何用?不如……把你的脑袋摘下来,挂在济南城门,给那些土寨流民提个醒,谁才是山东的天?”
方大猷瞬间面如死灰,噗通一声又跪倒在地,额头死死磕在地上,血痕渗了出来,声音凄厉:“主帅饶命!主帅饶命啊!下官愿意!下官愿意把府库的粮草军械,全部献给主帅!求主帅留下官一条狗命!”
王小宝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缺德的心思落了地——先压后哄,再打再拉,这般软骨头,就得这般拿捏。他慢悠悠道:“早这般听话,不就好了?起来吧,把府库的东西,连夜清点出来,送到本帅的大营。至于济南的事,本帅会替你‘好好管管’,你就安心等着,做个有名无实的巡抚便是。”
方大猷连连磕头,连声道谢,连头都不敢抬,只觉得眼前的王小宝,就是个索命的阎罗,缺德狠辣,却又不得不服。
王小宝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