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丹药月评会”五个字,徐长青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闪过一抹锐利的精芒。
他那修长的指节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闭环了。
所有的线索链条,在这一瞬间彻底锁死。
对于一个卡在融元境巅峰上百年、寿元将尽且刚刚在暗中完成了一次禁忌跃迁的老狂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药王大殿更完美的舞台?
张德的意外残废必然打乱了后续的温水煮青蛙计划,李道元这条老狐狸现在最缺的不是耐心,而是能够堵住悠悠众口、顺理成章调动宗门更多禁忌资源的合法借口。
“这老头,是要在月评会上给全宗门上一盘硬菜啊。”徐长青扯了扯嘴角,端起桌上的冷水又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
苏挽雪眉心微蹙,清冷的眸光落在他脸上:“你是说,他敢在峰主和长老们眼皮底下动手脚?”
“为什么不敢?只要收益大于风险,资本家敢践踏世间一切律法,换成修仙界的老疯子也一样。”徐长青将手里的破瓷碗搁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拆解一段底层代码,“他耗费了那么多幽魂草,又冒着被执法堂盯上的风险去污染水源,现在书页撕了,炉子也热了,你猜他会端出来什么?”
苏挽雪若有所思:“他会将那枚带有神性力量的丹药,当众展示?”
“何止是展示,他还要大吹特吹。”徐长青冷笑一声,“他绝不会说这是他用神性残渣和阴煞灵植杂交出来的畸形产物,他只会换个无比高大上的包装——比如,在某个古修士洞府偶然得到的‘上古失传残方’,经过他李大丹师呕心沥血数十载的推演与改良,终于重现天日。”
“一旦那枚丹药表现出远超寻常灵丹的逆天药力,甚至能帮高阶修士松动瓶颈,你觉得大殿里的峰主和太上长老们会怎么想?”
徐长青眼帘微垂,眸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冰冷:“他们会狂喜,会认为玄霜峰得到了天大的机缘。届时,李道元不仅不会受到任何怀疑,他的宗门地位还会瞬间暴涨,甚至能直接接管整座药王大殿的所有特权。到那时,他想要什么资源,宗门都会倾尽全力供养,谁若敢质疑他半句,谁就是阻碍宗门崛起的罪人。”
名利双收,奉旨作恶。
这一手偷梁换柱,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借鸡生蛋。
苏挽雪那张覆着薄霜的绝美俏脸上瞬间笼上一层森然寒意,并指如剑,周遭空气中的温度骤然暴跌数度:“那我今夜便持真传手令,直接面见宗主,将张德之事与这本残卷尽数呈上!让执法堂彻查他的丹房,绝不能让他在大殿上得逞!”
“停,收收你的剑气,柴房的窗纸本来就透风,再冻裂了我晚上可没被子盖。”
徐长青叹了口气,伸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打断了自家娘子那雷厉风行的正义冲动。
“娘子,这也就是在宗门,要是在外头,你这种玩法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徐长青揉了揉眉心,无奈道,“且不说宗主会不会为了一个杂役的推论去抄一位融元境实权长老的家。就算执法堂真去了,你觉得李道元能在宗门混两百年,会把罪证大大咧咧地摆在桌面上等你抓吗?”
“张德经脉尽废,已经是个废人,死无对证。那本残卷上只有他的借阅记录,撕掉几页纸能定什么死罪?顶多罚他两百灵石补齐古籍。到时候他反咬一口,说你身为真传弟子拉帮结派、构陷宗门功臣,反倒是我们落得个被动挨打的下场。”
修仙界从不讲疑罪从无,但实权派的特权在于,没有当场抓脏,所有的推断都是扯淡。
苏挽雪眸光微闪,抿了抿唇:“那该如何?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在大殿上欺瞒所有人,坐稳神坛?”
“当然不。”
徐长青站起身,拍了拍洗得发白的杂役灰袍,嘴角勾起一抹猎人布好夹子般的弧度:“他既然想搭台唱戏,那咱们就当个最捧场的观众,顺便在台底下给他拆掉一根承重柱。”
他伸手探入袖袋,将那枚通体泛着死寂灰黑色的神性晶体取了出来,轻轻放在掌心。
伴随着丹田深处灰烬余火的微微震荡,徐长青指尖泛起一缕极度收敛的灰色灼芒,在晶体表面飞快地烙印下了三道微不可查的隐秘回路。
原本暴躁的血色神印在这一刻彻底被驯服,化作一道静止在晶体内部的血线。
徐长青将晶体递到苏挽雪面前。
“拿着。”
苏挽雪伸手接过,入手微凉,但隐隐能察觉到内部蕴含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暴虐规则,却被一层极其神妙的灰烬之意死死锁住。
“这是从张德体内剥离出来的核心频段,也就是李道元所有实验材料的‘母本母火’。”徐长青看着她,语速平稳而清晰,“三天后的月评会,你是真传魁首,理所应当坐在前列观礼。而我,只是个在殿外打扫落叶、负责端茶倒水的低等杂役。”
“你且记好,到了大殿上,无论李道元如何舌灿莲花,无论他拿出的丹药有多么惊世骇俗,你都不要出声,更不要拔剑。”
“那这枚晶体……”苏挽雪长睫轻颤。
“只要他拿出的丹药确实用了神性残渣作为主材,只要揭开封印,这枚晶体内部的血线就会被同源吸引,产生极微弱的共鸣发烫。”徐长青抬手指了指她的掌心,“教你一个最简单的激发印诀,以你寒霜灵力的细微震颤为引,三轻一重,在袖中扣动它即可。”
苏挽雪依照他的指点,体内灵力微转,指腹在晶体边缘轻轻拂过。
刹那间,晶体内部那道死寂的血线猛地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但由于寒霜灵力的包裹,没有泄露出半点外散的气息。
“感受到了?”徐长青笑了笑,“记住,晶体发热之后,你依然不要提‘神性’,更不要提‘张德’。”
“那我该做什么?”苏挽雪抬眼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求索的光芒。
徐长青眼帘微眯,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恶魔般的诱导:“你只需以真传魁首的身份,装作对上古失传丹药极其好奇,在大庭广众之下,以‘恭贺长老重现古方’为名,向峰主提议,请一位德高望重的丹师,或者干脆由你亲自上前近距离‘验丹’。”
“当着玄霜峰所有高层和无数弟子的面,只要你把验丹的口子撕开一条缝,剩下的——”
徐长青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眼底泛起森寒的笑意:“剩下的底层穿透工作,交给我就行。”
柴房内的光线随着夕阳西下逐渐暗淡,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渐渐重叠在一处。
三日时间,弹指即过。
玄霜峰主峰,药王大殿。
今日的药王殿前灵雾缭绕,仙鹤齐鸣。
汉白玉雕琢的广场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数百名各堂口的丹师与内门精英,浓郁的药香混杂着各种灵草蒸腾的气息,几乎将整片天穹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霞光。
大殿正上方,玄霜峰峰主与数位须发皆白的太上长老高坐云床,威压隐隐,宛如神人临世。
而在大殿下方的真传席位首位,苏挽雪一袭素白剑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彻骨寒意,面无表情地坐在蒲团上。
她的右手拢在宽大的云袖之中,两根白皙如玉的指节,正轻轻贴着那枚冰凉的灰黑晶体。
至于在药王大殿百丈开外的白玉阶梯下方,徐长青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下摆打着补丁的杂役灰袍,手里拄着一把扫帚,弓着背,漫不经心地将几片飘落的梧桐枯叶扫进竹篓里。
他的眼角余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和森严的禁制守卫,穿透大殿半开的金丝楠木巨门,精准地锁定了殿内的每一个动静。
月评已至尾声。
一位位丹师上前献药,引得满堂喝彩,但云床上的几位老怪物神色始终淡淡,显然并没有看到真正能触动他们境界的惊艳之作。
直到整座大殿的交头接耳声渐渐平息,主持月评的执事高亢的唱诺声响彻全场:
“最后一席,丹药房副主管,李道元长老,献丹!”
所有的视线瞬间汇聚过去。
只见一身月白色丹师长袍的李道元,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从容走入大殿正中。
他那张布满和善笑纹的面孔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疲惫,仿佛为了宗门日夜操劳的老黄牛。
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李道元微微躬身,双手从袖中郑重其事地捧出了一只通体由万年玄玉雕琢而成、贴满了九道金色封灵符箓的四方玉盒。
“启禀峰主,诸位太上长老。”
李道元的声音在大殿内隆隆回荡,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激荡与傲然:
“老朽幸不辱命,历时六十七载,终于补全了上古残方,炼制出了这枚早已在世间失传了三万年的造化圣品——”
“神蕴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