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条旁边,还斜斜插着半张未曾来得及登记归档的回收符纸。
那是藏经阁内部交接时用的下注单子,底下压着的,赫然正是半个时辰前李长老随手送还回来的原本。
老头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或者说,在一个融元境老怪物的眼里,根本没人会去翻阅这种垫桌角都嫌硬的冷门古籍。
徐长青眼疾手快,袖袍一拂,借着归还《大荒异草图志》的遮掩,指尖精准地扣住那本封皮泛黄发黑的厚册子,顺滑地溜进了宽大的杂役袖管中。
他没有再做停留,拎起借阅木牌挂回原位,低眉顺眼地走下一楼,向门口那两位鼻孔朝天的执法堂弟子点头哈腰,随即迈着琐碎的步子混入外门的人流。
回到柴房小院时,日头已然开始偏西。
苏挽雪正盘膝坐在屋内那张简陋的竹榻上,周身三尺之内空气微凝,挂着淡淡的白霜。
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嘎吱声,她微阖的双眸骤然睁开,眼底闪过一丝剑修特有的凌厉,但在看清来人是徐长青后,那股霜雪般的森寒又无声无息地收敛回体内。
“查到什么了?”她问,嗓音清冷得像山涧的碎冰。
徐长青随手带上木门,顺便在门缝里塞了一截细小的枯草作为警戒。
他走到破旧的八仙桌旁,提起茶壶倒了半碗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抹了抹嘴角,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不得不说,这当内鬼的业务水平参差不齐。张德是个背锅的牛马,但他上头的老板,段位高得离谱,胆子也肥得没边。”
徐长青伸手探入袖袋,将那本泛着一股霉烂潮气的《异种灵植嫁接考》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苏挽雪目光落在那本残卷上,眉头微蹙:“这是藏经阁二层的孤本?你偷出来的?”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这叫技术性借阅。”徐长青扯了扯嘴角,在长凳上坐下,修长的手指直接翻开粗糙的羊皮封皮。
书页在指尖泛黄脆响,徐长青直接跳过了前面冗长的序言和基础灵草图谱,将书册哗啦啦翻到了中后段的目录页。
他的指腹在其中一行用朱砂标红的小字上轻轻一点。
苏挽雪倾身凑近,清幽如冷梅的体香随之飘散过来。
她顺着徐长青的指尖看去,只见目录第七章赫然写着:【卷七·阴煞寄生:幽魂草与特殊矿石之异变共生考】。
徐长青顺着目录的页码,手指往后一捻,直接翻向第八十七页。
然而,入眼的并不是发黄的字迹,而是一排整齐划一、边缘极其平滑的毛茬。
整整三页纸,被人用利刃或者极其锋利的灵力,贴着书脊干脆利落地齐根切掉,只留下几道微不可察的纸茬,宛如被撕扯掉的断肢。
苏挽雪的脸色彻底变了。
“被撕了?”她伸出两根如白玉般的纤指,轻轻抚过断裂的书脊处,感受着那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锋锐气息,“切口平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下手之人灵力掌控极细……李道元干的?”
“借阅木签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大名,签条上的朱砂墨迹还没彻底干透呢。”徐长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眼底泛起玩味的弧度,“一位在玄霜峰受尽敬仰、平日里连踩死蚂蚁都要道一声阿弥陀佛的首席丹药长老,偷偷借了一本偏门古籍,还干起了撕书的勾当。你说,这老头是闲得慌,还是在欲盖弥彰?”
苏挽雪眼中杀气凛然,这几乎已经是不可辩驳的铁证了。
但很快,她的眼底又浮现出一抹极深的困惑。
“我不明白。”她抬起眸子,看着徐长青,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荒谬,“李道元身为丹药房副主管,在宗门内地位仅次于几位掌权堂主,每月领取的灵髓与供奉足以让寻常真传眼红。他要什么资源没有?为何要冒着被执法堂抽魂炼魄的滔天大险,引诱神性力量去污染宗门的试炼秘境?破坏秘境,毁掉弟子试炼之地,这对一个丹道大师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
“思维窄了不是?娘子,你这是典型的正道思维定势。”
徐长青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像是在看产品架构漏洞的戏谑冷笑。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叩了两下:“谁告诉你,他的目的是‘污染’?”
苏挽雪一怔:“秘境妖兽暴动,体内滋生神道残骸,张德昨夜还要将神性饵料投入水源……这不是蓄意破坏,又是什么?”
“破坏只是附带的副作用,或者说,那是不可避免的‘损耗’。”徐长青眼神一凛,瞳孔深处仿佛有灰色的火星在沉浮,“如果是单纯的毁灭,他昨晚让张德倒进水源的,就该是见血封喉的神道剧毒,而不是那种需要特定频率引动的‘诱饵’。”
徐长青站起身,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碗,在桌面上排开。
“来,咱们把手头的日志合并一下,跑个全链路复盘。”
他将第一个茶碗往前推了推:“第一环,张德在前几日的宗门鬼市里,暗中溢价三倍,扫空了所有流通的低阶‘幽魂草’。当时执法堂以为他只是倒买倒卖吃回扣,没放在心上。”
接着,徐长青又将那枚灰黑色的神性晶体从怀里取出来,轻轻放在第二个茶碗旁边:“第二环,张德昨夜携带的神性饵料,内部核心被我剥离出来后,结构极度驳杂。那不是纯粹的神力,而是一种带有强烈同化性和寄生性的合成物质,并且它散发出来的频率,跟李道元身上的因果线完全锁死。”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本被撕掉书页的《异种灵植嫁接考》上。
“第三环,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拼图——这本书。李道元借走它,特意撕掉了关于‘幽魂草与特殊矿石共生’的核心篇章。幽魂草这玩意儿,品阶极低,但它有一个唯一的特性:极度阴寒,天生能容纳杂驳神魂,充当寄宿的容器。”
徐长青指尖在桌案上连划出三道笔直的线,最终汇聚于一点。
“把张德的采购清单、鬼市的下水道交易、撕掉的嫁接孤本,以及秘境妖兽体内那些畸变的神性特征串联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徐长青抬起头,迎着苏挽雪震动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吐出了结论:
“李道元根本不是在搞什么宗门叛乱,他是在搞科研,一项不被天地人伦所容的‘禁忌实验’。”
“实验?”苏挽雪呼吸微微一窒。
“不错。那老头卡在融元境巅峰上百年了,寿元无多,传统的丹道已经救不了他的命。所以他疯了,他试图把残缺的神性力量,通过某种介质嫁接到寻常的灵植或者活体妖兽体内,以此培育出前所未见、蕴含伪神特质的全新‘丹药主材’!”
徐长青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柴房的死寂之中。
“秘境里那些发狂的妖兽,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在野外放养的‘培养皿’!张德昨晚要去投毒的水源,不过是李道元用来催化这批半成品素材的‘培养液’!至于张德本人……也不过是个负责跑腿、记录实验数据,随时可以随手弃掉的小白鼠。”
苏挽雪只觉得后背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以整座宗门秘境为试验场,以无数妖兽甚至同门为代价,去嫁接神明之力……这种行径,比那些明火执仗的魔修还要令人发指千万倍!
“那他为何要撕掉这几页书?”苏挽雪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指着残破的册子,“既然做贼,何不将整本书借走不还,或者彻底将它在密室里毁掉?反而留着空壳还回藏经阁,岂不是故意留下破绽?”
徐长青笑了,笑容里透着一种只有同类才能读懂的嘲讽。
“这就是你们这些天才修士不懂的技术狂人心理了。”徐长青屈指弹了弹那一排毛茬,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他撕掉它,绝不是因为害怕别人看见。像这种冷门到快要发霉的孤本,丢在二楼角落几十年都不一定有人翻一次。”
“他撕下来,纯粹是因为这三页纸上,记录着灵植与阴煞能量嫁接时最关键的几个阵纹排布和反应节点。他需要随身带着,一边炼制,一边实时翻阅对照,免得手抖出了偏差。”
徐长青眼帘微垂,眸中闪烁着猎犬嗅到血迹般的笃定:
“他把书壳还了,证明在他眼里,外界一切如常,张德的‘走火入魔’并没有烧到他身上。但他把最关键的几页贴身收着,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徐长青缓缓倾身,压低了嗓音,冰冷地吐出最后一段推论:
“他的禁忌嫁接实验,已经走完了所有试错流程,推演到了最关键的临门一脚。而那个正在孕育着畸形神性造物的核心丹炉,此刻就在他的私人丹房,或者他的闭关洞府之内!”
房间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苏挽雪死死盯着眼前的残卷,脑海中所有杂乱无章的线索,在徐长青这一番抽丝剥茧的逻辑重构下,竟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巨网。
严密,无懈可击。
哪怕是让宗门刑狱堂最老练的刑堂长老来查,恐怕也绝不可能凭借这么几件看似毫不相干的琐碎之物,在半柱香内推导出背后如此庞大的阴谋闭环。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徐长青一眼,这个平日里懒散怯懦、连劈柴都嫌累的杂役丈夫,在拆解起阴谋杀局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与洞察力,甚至让她这个真传魁首都感到一丝心悸。
片刻后,苏挽雪眼睫微颤,像是突然从某个极度隐秘的记忆节点中抓到了什么,神色骤然一凝。
“李道元的丹房……关键阶段……”
她猛地抬眸,冰蓝色的瞳孔中骤然划过一道刺目的电光:“三日之后,便是宗门每季一次的‘丹药月度评测’。届时,玄霜峰所有在册丹师,都必须在药王大殿上,向峰主与诸位太上长老献上自己的最新灵丹!”